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八一


  沃洛佳興奮地大吼一聲。阿德隆飯店是柏林最奢華的飯店,坐落在菩提樹下大街。因為處在柏林的政府和外交區,那裡的酒吧是柏林記者最喜歡收集市井閒話的地方。沃洛佳絕不會選那種地方作為碰頭地點,但他不想錯過這樣一個好機會。「很好,」他說,「但不能讓人看到我和你們中的任何一位在那兒見面。我跟在你後面進酒吧,先認出海因裡希是誰,等他獨自出來以後再和他搭話。」

  「沒問題,我開車和你一起去。我的車就停在街角。」

  走到巷子的另一頭時,沃納把海因裡希的工作地址、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都告訴了沃洛佳,沃洛佳把這些信息牢牢記在了腦子裡。

  「這就是我的車,」沃納說,「我們上車吧。」

  沃納的車是輛梅賽德斯540K庫裡爾汽車。這種車非常漂亮,擋泥板線條完美,引擎蓋比整部福特微型車還要長,還有一個斜背式的車頂。這種車非常貴,整個德國只賣出了很少的幾部。

  沃洛佳驚呆了。「為什麼不找輛不那麼招搖的車啊?」他難以置信地問。

  「這是種障眼法,」沃納說,「沒人以為真正的間諜會如此招搖。」

  沃洛佳本想問沃納哪來的錢買這麼好的車,但他馬上就想起沃納的父親是個有錢的工廠主。

  「我不坐這種車,」沃洛佳說,「我坐地鐵過去。」

  「行,你坐地鐵過去吧。」

  「我們在阿德隆飯店見面,但別和我打招呼。」

  「沒問題。」

  半小時後,沃洛佳發現沃納隨意把車停在飯店前。他原本認為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非常愚蠢,但現在他的看法有了改變,他覺得這也許是沃納勇氣的一個組成部分。也許正是這種漫不經心使他有勇氣承擔刺探納粹的風險。如果時時刻刻想著所承擔的風險,也許他就會畏懼不前了。

  阿德隆飯店的酒吧裡滿是衣著時尚的先生、太太們,許多男人都穿著裁剪得體的制服。沃洛佳很快認出了沃納,沃納和一個多半是海因裡希·馮·凱塞爾的人坐在一起。經過他們身旁時,沃洛佳聽到海因裡希雄辯地說:「巴克·克萊頓的小號吹得比熱唇樂隊裡的小號手要好得多。」沃洛佳擠進吧台旁邊的座位,點了杯啤酒,然後認真地觀察起這位潛在的間諜人選來。

  海因裡希皮膚蒼白,留著一頭以軍隊的標準來說過長的黑色頭髮。儘管他們談的是無關緊要的爵士樂,他的表情卻非常嚴肅,不時用手勢和不斷搖晃的手指表達自己的觀點,還反復用手指捋著自己的頭髮。他的制服上衣口袋裡塞著個小本子,沃洛佳猜測上面記的全是詩。

  沃洛佳慢悠悠地喝了兩杯啤酒,裝模作樣地翻著手裡的《柏林摩根郵報》,他試著不對海因裡希流露出明顯的興趣。海因裡希的確有當間諜的潛力,但無法保證一定能與之合作。

  徵召信息員是沃洛佳工作中的難點。搞不清目標人物的態度,未雨綢繆也成了句空話。與目標人物見面經常必須安排在一些不太適合的地方,常常是在一些公眾場合。很難知道接觸對象會如何反應:對方很可能會生氣,大聲呵斥予以拒絕,或者害怕得轉身就走。但此時征招者能做的並不多。有時他只能問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你願意為我們做間諜嗎?」

  他琢磨著接近海因裡希的辦法。宗教也許是一個突破口。沃洛佳記得他的上級萊米托夫曾經說過:「墮落的教徒是最佳的特工人選,拋棄了主的權威以後,他們才能信服于党的權威。」海因裡希也許想為自己犯下的錯誤做些彌補。但他願意承擔付出生命的風險嗎?

  沃納付了賬,和海因裡希一起離開了酒吧。沃洛佳跟在他們後面。和海因裡希在酒吧外道別後,沃納就開著梅賽德斯離開了,海因裡希則步行穿過公園。沃洛佳跟上了海因裡希。

  入夜了,但光線很亮,沃洛佳的視野非常好。許多人在溫暖的夜晚散步,大多數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和夫婦。沃洛佳不時回頭看看,確定沒人從阿德隆飯店跟上他和海因裡希。他做了個深呼吸,定了定神,跟上海因裡希。

  沃洛佳走到海因裡希身邊說:「我可以告訴你一種贖罪的方法。」

  海因裡希像見到瘋子似的警覺地看著他:「你是神父嗎?」

  「你完全可以和你幫助創建的這個罪惡國度作鬥爭。」

  海因裡希沒有停住腳步,但表情非常憂慮。「你是誰?你又瞭解我多少?」

  沃洛佳還是沒有回答海因裡希的問題。「納粹總有一天會被擊敗的。有了你的幫助,那一天就會更快到來。」

  「如果你是個想陷害我的蓋世太保特工,那就請你別費這個心了,我是個熱愛祖國的德國人。」

  「你沒注意到我的口音嗎?」

  「注意到了——你說話有一點俄國口音。」

  「哪個蓋世太保會用俄語腔的德語和人說話?或者故意裝出一口俄語腔?」

  海因裡希緊張地笑了笑。「我對蓋世太保特工一無所知,」他說,「這個話題原本就不該提——我真是太蠢了。」

  「你的辦公室負責提交軍隊訂購的武器和給養數量的報告。這些報告的副本對納粹的敵人來說具有著不可限量的作用。」

  「你是說蘇聯紅軍嗎?」

  「除了蘇聯,還有誰會想和德國作對?」

  「我們對這些報告的去向管理得非常嚴密。」

  沃洛佳抑制住得勝的喜悅。海因裡希已經在思考實際操作中會遇到的困難了。這意味著他原則上已經同意為自己服務了。「複寫一份出來,」沃洛佳說,「或者速記一份,或者拿走別人的複製文件。辦法多著呢!」

  「辦法當然有,但任何一種辦法都會讓我付出死的代價。」

  「如果不對這個國家犯下的罪行做些什麼的話……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嗎?」

  海因裡希停住腳步,瞪著沃洛佳。沃洛佳猜不出海因裡希在想什麼,但直覺告訴他先別說話。過了很久,海因裡希歎了口氣:「我會認真考慮一下的。」

  拿下了,沃洛佳喜出望外。

  海因裡希問:「怎麼聯繫你?」

  「你不必聯繫我,」沃洛佳說,「我會聯繫你的。」他碰了碰帽沿,然後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沃洛佳非常興奮。如果海因裡希不接受這個建議的話,他肯定會堅定地予以回絕。同意考慮基本等於答應了。海因裡希會認真考慮為蘇聯當間諜的建議,他會想到可能會遇上的危險。但最後肯定會答應的。沃洛佳對此非常確信。

  他讓自己不要過分自信。板上釘釘的事有時也會出錯。

  離開公園,經過菩提樹下大街的商鋪和餐館時,他內心還是充滿了希望。他沒吃晚飯,但付不起在這條大街上吃飯的錢。

  他搭上向東開行的電車,朝弗裡德裡希斯海因連棟住宅的一間廉價出租屋進發。一個淡黃色頭髮、小巧漂亮的女孩為他開了門。女孩今年十八歲,穿著粉紅汗衫和黑色寬鬆褲,腳上沒穿鞋,儘管身材苗條,但擁有令人渴望的豐滿胸部。

  「很抱歉我沒打招呼就過來了,」沃洛佳說,「你方便嗎?」

  女孩笑了。「沒事,」她說,「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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