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八七


  卡拉對家裡的近況感到心碎。她深愛著這個包括女僕艾達在內的家,尤其對以前在政治上充滿幹勁,現在卻失意潦倒的父親感到悲傷。讓人痛心的還有母親茉黛,這個戰前的英國女權領袖如今卻要為掙幾個馬克教鋼琴課。

  但沃爾特和茉黛說,只要孩子們能過上快樂有意義的生活,他們什麼都可以忍受。

  卡拉和父母一樣,都想當然地抱著致力於使世界更美好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會像父親那樣從政還是像母親那樣當個記者,但這兩樣至少現在都行不通。

  在無情暴戾的政府統治下,卡拉還有什麼可以做的呢?哥哥的專業給了她啟示。排除政治的因素,醫生這個職業無疑能讓世界更加美好。於是她打定主意要上醫學院。她比班上的其他女孩都用功,每門課的成績都是第一,科學這門課更是把其他所有人甩了一大截。她比埃裡克更有資格獲得獎學金。

  「我們年級沒有一個女孩。」埃裡克氣鼓鼓地說。卡拉知道埃裡克不想看到她緊隨他的腳步也上醫學院。儘管政見不一,但沃爾特和茉黛都為他的成績而驕傲。埃裡克很可能是怕被卡拉超越了。

  卡拉說:「我所有科目的成績都比你當初好:生物、化學、數學……」

  「是、是、是,我知道。」

  「更主要的是,女生也能獲得這項獎學金——我查過了。」

  母親穿著細腰上繞了兩圈腰帶的灰色波紡綢睡袍走過來,加入他們的對話。「有規矩就得遵守,」她說,「畢竟這是有法可依的德國。」茉黛說她喜歡這個自己入籍的國家,也許她說的是真心話。但納粹掌權以後她的冷嘲熱諷可真是不少。

  卡拉把麵包在混濁的咖啡裡浸了浸。「媽媽,如果英國向德國發起進攻,你會感覺如何?」

  「和上次一樣感覺很不好,」茉黛回答,「我和你們的父親在上次大戰開始前結了婚,四年裡的每一天我都在擔心他會不會死在戰場上。」

  埃裡克挑釁地問:「但你會站在哪邊呢?」

  「我是德國人,」茉黛說,「無論好壞我都已經嫁過來了。當然,嫁給你父親時我們沒想到現在上臺的納粹會如此暴虐。沒人能料到。」埃裡克抗議了兩句,茉黛沒去理他,「但婚約就是婚約,不管怎麼樣,愛你爸爸就意味著也要愛這個國家。」

  卡拉說:「我們至少還沒有開戰。」

  「暫時還沒有,」茉黛說,「如果波蘭人有理智的話,他們會放下手中的武器,屈服於希特勒的恫嚇。」

  「他們應該投降,」埃裡克說,「德國非常強大,不管他們喜不喜歡,我們都可以予取予求。」

  茉黛揉了揉眼皮。「願上帝保佑我們!」

  屋外響了聲汽車喇叭。卡拉笑了。一分鐘以後,她的閨密弗裡達·弗蘭克走進廚房。她將陪卡拉去面試現場,給予卡拉精神上的支持。弗裡達和卡拉一樣穿著普通的學生裝,但和卡拉不同的是,她有一衣櫃時尚的女裝。

  弗裡達的哥哥沃納跟在她後面走了進來。卡拉覺得沃納看上去棒極了。和其他徒有外表的男孩不一樣,沃納有思想有操守。他一度非常左傾,但那段熱血澎湃的生活早就過去了,現在他根本不問政治。他有很多漂亮時尚的女朋友。如果卡拉知道如何取悅他,她一定會設法接近他。

  茉黛說:「沃納,給你來點咖啡吧,不過我們家的是沖調咖啡,沒有你們家的咖啡香。」

  「馮·烏爾裡希夫人,要不要我從廚房裡給您偷點帶過來?」沃納問,「您值得喝上更好的咖啡。」

  茉黛有點臉紅了。卡拉很受刺激,四十八歲的母親對沃納來說,依然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沃納看了看腕上的金表。「我必須走了,」他說,「空軍部這些天幾乎忙瘋了。」

  弗裡達說:「謝謝你讓我搭便車。」

  卡拉問弗裡達:「等等——你坐沃納的車過來,那你的自行車在哪?」

  「就在外面,我把自行車綁在汽車後背上了。」

  兩個女孩參加了水星自行車俱樂部,到哪兒都騎車。

  沃納說:「卡拉,祝你面試順利。大夥,再見了!」

  卡拉狼吞虎嚥地吃下了最後那點麵包。準備出門時,父親下樓了。他沒有刮鬍鬚,也沒有打領帶。卡拉小的時候,沃爾特很壯實,但現在他非常消瘦。他深情地吻了吻卡拉。

  母親說:「我們還沒聽新聞呢。」說著,她打開了架子上的收音機。

  伴著收音機嘈雜的開機聲,卡拉和弗裡達出了門,因此她們沒聽見這一天的新聞。

  大學醫院就在馮·烏爾裡希家住的市中心米特老城區,因此卡拉和弗裡達只騎了很短的一段路。卡拉開始緊張。周圍汽車的尾氣讓她想吐,她覺得剛才如果沒吃那頓早飯就好了。她們很快到了20年代新建的醫院,找到了負責推薦學生獲得獎學金的拜爾教授的辦公室。一個傲慢的秘書告訴她們來早了,讓她們坐著等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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