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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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埃德回到浴室,黛西聽到了水流聲。她在床上坐正了。她感到頭有點暈,閉眼休息了一會兒,頭腦很快清醒。她把腳伸到地板上,站在黏糊糊的髒血裡,她對自己感到非常厭惡。 龍頭關了。勞埃德走進臥室,攙起了她的胳膊。「如果頭暈要馬上告訴我,」他說,「千萬不能跌倒。」勞埃德非常強壯,胳膊稍微搭上一把就把她送進了浴室。很快剛剛被撕破的內衣就掉在了地上,她站在浴缸旁邊,讓勞埃德解開了裙子後面的扣子。「接下來你能自己弄了嗎?」勞埃德問她。 她點點頭,勞埃德走出浴室。 黛西靠在裝衣籃邊,緩緩脫下衣服,把脫下的衣服扔在地板上,然後小心地跨進了浴缸。水溫剛剛好。坐在浴缸裡,她感覺放鬆了許多。她對勞埃德感到深深的謝意。勞埃德真是太好了,她真想大哭一場。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條縫,勞埃德把幾件衣服遞了進來。「睡袍和內衣,我給你拿來了。」他把衣物放在裝衣籃上,然後就離開了。 水開始變涼以後,黛西站起身來。她感到一陣暈眩,但很快就過去了。她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了勞埃德帶來的睡袍和內衣。黛西在內褲裡放了塊手巾,吸收仍然在向外溢的血。 回到臥室後,黛西看到床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她爬上床坐直,把被子一直蓋到脖頸處。 勞埃德從客廳走了進來。「感覺好多了吧,」他說,「你看起來很尷尬。」 「尷尬不準確,其實我被嚇壞了,」黛西說,「這麼說還算是輕的呢!」事實當然沒有這麼簡單。想到他剛剛看到她時的情形,黛西眉頭一皺——但好在勞埃德似乎並沒有表現出厭惡。 勞埃德走進浴室,拿起被黛西丟棄的髒衣服。他對經血顯然沒有那麼大驚小怪。 黛西問他:「你把髒床單放在哪兒了?」 「我在花房找到個大桶,把髒床單浸在冷水裡了。過一會兒我把這些髒衣服也浸進去,可以嗎?」 黛西點了點頭。 勞埃德又一次離開了黛西的臥室。他是在哪兒變得如此能幹的呢?黛西猜測應該是在西班牙的戰場上。 黛西聽到勞埃德又在廚房裡忙開了。沒多久,勞埃德拿著兩杯茶進來了。「你可能不喜歡喝英式茶,但喝了能讓你感覺好上些。」黛西接過茶,勞埃德攤開手掌,遞給她兩顆藥片,「吃點阿司匹林吧,可以幫你緩解腹部的痙攣。」 黛西接過藥片,就著熱茶一口吞了下去。在她眼中,勞埃德總是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她還記得勞埃德在華彩歌舞廳找到醉醺醺的博伊時表現出來的那份堅毅。「你總是像一個真正的成年人,」黛西對勞埃德說,「我們其他人都是在假裝成熟。」 喝完茶,黛西覺得困了。勞埃德收走了茶杯。「我想閉上眼睡一會兒,」她說,「我睡著的時候,你能留下來陪著我嗎?」 「你想讓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勞埃德說。他還說了些別的,但聲音在黛西耳中變得十分縹緲。她很快就睡著了。 *** 勞埃德從此就在管家的房間裡過夜。 白天一整天他都在盼著這個時候。 晚飯後八點一過,勞埃德等黛西的女僕從廚房下班回家,就會下樓去地下室。黛西和勞埃德相對坐在兩把舊扶手椅上。勞埃德總是帶上本書——那是教官第二天一早要考核的「家庭作業」——黛西則看小說。但多數時候兩人都會交談。他們談論白天發生的事情,討論兩人正在看的書,敘述過去生活裡的一些瑣事。 勞埃德講述了在卡布爾街阻止法西斯黨人示威遊行的經歷。「我們平和地簇擁在一起,警察卻高喊著『肮髒的猶太人』對我們發起攻擊,」他告訴她,「他們用警棍打我們,把我們推進了商店的玻璃櫥窗。」 黛西一直和法西斯黨人的大部隊待在倫敦塔公園,沒有看見打鬥的情況。「報道裡不是這麼說的。」黛西說。她原本相信報上的話,還以為衝突是惡棍惹起來的呢! 勞埃德並不覺得奇怪。「一周以後,媽媽在阿爾德蓋特放映廳看了當時的紀錄片,」他回憶道,「聲音尖利的評論員說『警察從公正的旁觀者那裡得到了頌揚』,媽媽說當時全場都笑了。」 勞埃德質疑媒體的報道,這讓黛西震驚了。他告訴她,大多數英國報紙隱瞞了西班牙佛朗哥軍隊的暴行,誇大了西班牙政府軍的過錯。黛西承認,她相信了菲茨赫伯特伯爵叛軍裡的高尚基督徒把西班牙從共產主義威脅中拯救出來的言論。黛西對佛朗哥軍隊的屠殺、搶劫和強姦暴行完全不知情。 黛西似乎從來沒想過資產階級的報紙會壓下有可能對保守黨政府、軍隊和商界造成不良影響的新聞,只會肆意誇大工會和左翼分子的那一點點過錯。 勞埃德和黛西談到了戰爭。他們認為戰爭不可避免。英國和法國軍隊已經登陸挪威了,勢必和那裡的德軍爭奪控制權。盟軍在挪威戰場上處境不妙,報紙無法完全隱瞞這個消息。 黛西對勞埃德的態度變了。她不再挑逗他。看到他來,她總是很高興,如果晚到了幾分鐘,她就會開始抱怨。她有時會戲弄他,但從不賣弄風情。她告訴他所有人都對她的流產感到難過:博伊、菲茨、碧、她在布法羅的母親,甚至她父親列夫。黛西對做了件讓人看不起的事情無法釋懷,問勞埃德自己是不是很蠢。勞埃德告訴她,他不覺得她很蠢,她做的事在他看來都不蠢。 他們的談話很親密,但私底下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勞埃德再沒提過黛西流產那晚兩個人的親密瞬間,但當時的情形將永遠刻在他的腦海中。從女人的私處和肚子上擦去血漬和性無關,那一刻的記憶纖柔無比。畢竟那是生病時的緊急情況,以後就不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害怕給黛西留下自己刻意不去觸碰她的錯誤印象,但又不知道該和黛西保持怎樣的距離。 十點鐘時,她給勞埃德泡了他很喜歡喝的可可茶,她說自己也喜歡,勞埃德不知道她是否只是在客套。喝完茶,兩人互道了晚安,勞埃德便回到閣樓上,自己的房間裡。 他們像老友一樣親密。他要的不止這些,但黛西是個有夫之婦,勞埃德無法指望更多了。 他故意忘掉黛西的婚姻狀態。一天,她告訴他,想去看看住在別墅外農莊的老管家皮爾,這讓勞埃德吃了一驚。「皮爾已經八十歲了,」黛西對勞埃德說,「菲茨已經完全把他忘了吧。我應該去看看他。」 勞埃德吃驚地豎起眉毛,黛西補充道:「我想確定他仍然安好,這是我作為菲茨赫伯特家一員的責任。照顧好家裡的老雇員是有錢人家的職責——你知道這個嗎?」 「我早就忘了。」 「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願意。」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們在勞埃德沒有課的早晨前往皮爾家。他們被皮爾家的慘狀驚呆了。牆上油漆脫落,牆紙搖搖欲墜,窗簾上都是煤灰。牆上唯一的飾物是從雜誌社裁下來的幾張照片:國王夫婦,菲茨和碧,其他一些貴族家庭的成員。皮爾家已經很多年沒人打掃了,房間裡充斥著尿味和煤灰味。不過,勞埃德猜想,對一個靠微薄退休金生活的老人來說,這或許並不奇怪。 皮爾的眉毛全白了。他看到勞埃德說:「閣下,早上好——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勞埃德笑著說:「我只是閣下家的一個客人而已。」 「原來你不是閣下啊,我真是老糊塗了。老伯爵應該是在三十五到四十年前死的吧?年輕的先生,那你是誰啊?」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多年前你和我媽媽艾瑟爾曾經在一起工作。」 「你是艾瑟爾的兒子嗎?哦,那樣的話就……」 黛西問他:「那樣怎麼了?」 「哦,沒事,我是老糊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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