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九九


  他們問他需要什麼東西,但他卻堅持說自己要用的已經都有了。「我吃得不多,很少喝啤酒,我有錢買煙買報。小勞埃德,你覺得希特勒會侵略英國嗎?希望我別活到那一天才好。」

  儘管收拾不是黛西的強項,但她還是把廚房收拾得乾淨了一些。「真是無法相信,」她輕聲對勞埃德說,「這樣還說自己應有盡有——他還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這個年齡的大多數人比他還糟。」勞埃德說。

  他們和皮爾談了大約一個小時。勞埃德和黛西走之前,皮爾似乎想到了想要的東西,他看著牆上的一排照片說:「在老伯爵的葬禮上,曾經拍過一張照片,」皮爾說,「那時我還不是管家,只是個小聽差,我們在棺材前站成一排。不像現在的小型照相機,那時我們用的是前面掛著黑布的立式照相機。畢竟,那還是在1906年。」

  「我知道你說的照片在哪兒,」黛西說,「我們回去幫你找。」

  回到別墅以後,他們馬上去了地下室。酒窖邊的儲物室非常龐大,裡面的箱子和櫃子都塞滿了沒用的雜物——裝在瓶子裡的輪船模型,用火柴搭出的泰-格溫、一個小床頭櫃、一把插在劍套裡的劍。

  兩人開始在老照片和畫作之間翻找。灰塵讓黛西只想打噴嚏,但她的手並沒停下來。

  他們找到了皮爾想要的照片。放這張照片的盒子裡還有張年代更久的照片,照片上是上一代的伯爵。勞埃德吃驚地看著五英寸長、三英寸寬的墨綠色照片,前代伯爵英姿颯爽地穿著維多利亞年代軍裝。

  前代伯爵長得和勞埃德幾乎一模一樣。

  「看這張照片。」他把照片遞給黛西。

  「如果你有絡腮胡的話,就完全和他一樣了。」黛西說。

  「也許老伯爵和我的某個先人有過一段情,」勞埃德隨便地說,「如果這位先人已婚的話,她可以推說孩子是丈夫的。我告訴你,我對自己是貴族家庭私生子的後代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是個社會主義者,如果出身貴族就亂套了。」

  黛西說:「勞埃德,你怎麼這麼傻啊!」

  勞埃德不知道黛西是不是認真在和他說話。這時,他注意到黛西可愛的鼻子上沾了點煤灰,他真想上去吻上一口。「我已經不止一次犯傻了,」他說,「再多一次——」

  「聽我說,你媽媽是這家的女僕。1914年,她突然去倫敦嫁了個外人只知道和她一樣姓威廉姆斯,名叫特德的男子,因為都姓威廉姆斯,她完全不用改姓。這個神秘的威廉姆斯先生在沒有碰到任何人之前就死了,你媽媽用他的死亡保險買下了現在還住著的這幢房子。」

  「是的,」勞埃德說,「你想說什麼?」

  「威廉姆斯死後,她生下了個和前代伯爵非常相像的兒子。」

  勞埃德開始慢慢理解黛西的意思了:「繼續說下去。」

  「你難道沒想過這件事有個完全不一樣的解釋嗎?」

  「之前沒想過……」

  「碰到女兒未婚先孕時貴族家庭通常會怎樣做?告訴你,這種事時不時會發生。」

  「我想是的,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的。我從沒聽說過這類事情。」

  「好吧,我告訴你。他們會讓女孩消失一段時間——和女僕一起去蘇格蘭、布列塔尼或是日內瓦。當小姐和女僕回來的時候,女僕會告訴大夥她在度假期間生了個孩子。儘管有了個私生子,但大戶人家會對這個女僕特別慈愛,在和家裡保持一段距離的地方把她安頓好,再給她一份不錯的年金。」

  乍聽上去,這像個與現實無關的童話故事一樣。但勞埃德聽後卻犯了愁:「你覺得我就是這種情況誕下的私生子嗎?」

  「我猜想,茉黛·菲茨赫伯特也許和某個園丁、礦工或在倫敦和哪個花花公子產生了感情,然後就懷了孕,她秘密地離開了一陣,生下了你。你媽媽同意假裝孩子是她的,作為交換,她得到了一幢房子。」

  勞埃德被由此引發的聯想驚呆了。「怪不得問到生父的事時她總是支支吾吾。」現在想想母親的態度的確非常可疑。

  「我說得肯定沒錯,根本沒什麼特德·威廉姆斯。為了做好自己的這份工作,你媽媽把自己說成是個寡婦。說死去的丈夫也姓威廉姆斯則是為了解決婚後必須改姓的問題。」

  勞埃德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這聽起來太玄乎了。」

  「你媽媽和茉黛一直是朋友,她幫茉黛養育了你。1933年,你媽媽之所以把你帶到柏林是為了讓茉黛親眼看看你。」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剛剛從夢中驚醒。「你認為我是茉黛的兒子嗎?」他難以置信地問。

  黛西拍了拍仍然拿在手裡的鏡框。「你和你的外祖父長得如此相像,這就是鐵證。」

  勞埃德困惑不解。這不可能是真的——但黛西的話完全有道理。「我知道伯尼不是我的親爸爸,」他說,「難道艾瑟爾也不是我的親媽嗎?」

  黛西必然看出了他臉上的無助,她湊近前,輕輕碰了碰他——這種安慰人的動作黛西平時很少做——她說:「抱歉,我是不是太殘忍了?我只是想讓你看清就在眼前但你卻從來看不到的事實真相。如果皮爾猜到了什麼,你難道不覺得別人也會猜到嗎?我想這種事你也許比較想從……朋友那裡知道。」

  遠處傳來一聲鑼響。勞埃德機械地說:「我該去食堂吃午飯了。」他把照片拿出鏡框,塞進軍服口袋。

  「你很傷心。」黛西關切地說。

  「不……只是有點吃驚。」

  「男人總是否認自己很傷心,一會兒有空請再來找我。」

  「好的。」

  「上床睡覺前一定跟我談談。」

  「我會的。」

  勞埃德走出儲藏室,上樓走進已經坐滿了人的食堂。他機械地吃著牛肉罐頭,思緒萬千。飯桌上正在展開挪威戰場的討論,但他沒有加入。

  「威廉姆斯,你在做白日夢嗎?」勞瑟少校問他。

  「先生,對不起,」他機械地說,並為自己現編了個理由,「我正在試圖記住德軍裡中將的職務高還是準將的職務高。」

  勞瑟說:「中將高一些。」接著他又輕聲補充道,「也別忘了自己女人和別人的女人的區別。」

  勞埃德臉紅了。看來他和黛西的朋友關係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純潔,兩人的親密已經引來了勞瑟少校的注意。勞埃德有些生氣:他和黛西沒做任何超出界限的事情。不過他沒有爭辯。儘管完全沒有必要,他還是感到有點罪過。他無法把手掌放在胸口,發誓自己完全沒有不正當的動機。他知道外公會說:「一個看到洗澡後的女人,起了色欲的男人已經在心裡犯了姦淫的罪過。」這句基督的訓誡並不是信口開河,裡面包含著一定的真理。

  一想到外祖父母,勞埃德便開始揣測,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黛西的話讓他像是從山上掉下來似的非常失落。如果這件事上家人撒了謊,那自己也可能在其他許多事上都被誤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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