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〇一


  週二早晨九點,培訓生們都去上課以後,黛西拿著一個銀蓋掉色的香水瓶和一面小鏡子到了上一層樓面。她已然產生了罪惡感。地毯拿掉了,她在地板上的腳步聲響得駭人,似乎在宣告一個不貞婦人的到來。幸好臥室裡沒有其他人。

  黛西走進梔子花套間,她依稀記得這個房間是用來放被單和枕套的。走進套間時走廊裡沒有其他人。她飛快地關上了門,氣喘得很厲害。她告訴自己,到目前為止自己還什麼事都沒做。

  她的記憶沒錯:貼著梔子花牆紙的牆邊上放著幾摞包著粗糙棉布、綁著捆紮繩,像大包裹一樣疊放整齊的乾淨被單、被子和枕套。

  套間裡有股霉味,黛西打開窗戶。房間裡原先的家具還在:床、衣櫥、五斗櫃、寫字臺,以及一個放著三面鏡子的蠶豆形梳粧檯。她把香水瓶放在梳粧檯上,然後用牆邊的床上用品鋪好了床。鋪好的床單摸上去很涼。

  我已經走出第一步了,她想著。我替自己和愛人鋪好了床。

  看著白色的枕頭和帶花邊的粉紅色床單,她仿佛看見自己和勞埃德動情地擁抱著,不顧一切地相互擁吻。她被自己的想像打動,幾乎要昏厥過去。

  外面傳來腳步聲,和她剛才踏在地板上的腳步聲同樣響亮。會是誰呢?也許是來查看漏水水溝或損壞窗櫺的修理工莫裡森。她沉住氣等待,心臟在腳步聲越來越響又慢慢消失的時間裡因為罪惡感而跳得飛快。

  驚懼緩和了黛西的興奮感,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她最後看了套房一眼,然後離開了。

  走廊上沒有任何人。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依然很響。現在的我看上去沒什麼不正常的,她告訴自己。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比任何人都有權留在這裡。這是她自己的家,她丈夫是這幢別墅的繼承人。

  那個她準備背叛的丈夫。

  她知道她應該被罪惡感擊倒,但事實上她急不可耐地想和勞埃德在一起,因為對他的嚮往而如坐針氈。

  接著她必須把今晚在這兒會面的事婉轉地告訴勞埃德。前一天晚上,勞埃德像往常一樣去了她在地下室的臥房,但她沒能把今晚的安排告訴勞埃德,因為那時勞埃德肯定會讓她解釋,她知道她會把一切都告訴勞埃德,然後和他一起上床,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她只能今天簡短地給他提個醒。

  平日裡她不太在白天見他,兩人只在過道和書房裡遇見過幾次。她怎麼能確保一定能見到他呢?她一般會趁訓練生不在的時候從後樓梯上閣樓。但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可能回房來取忘在房間裡的東西,因此動作必須要快。

  她走進勞埃德的房間。空氣裡都是勞埃德的味道。黛西說不清勞埃德用的是哪種男士香水,她也沒在房間裡看到男士香水,不過剃鬚刀邊上放著瓶髮膠。她打開髮膠聞了聞:沒錯,勞埃德身上發散的就是這種柑橘的清香。她問自己,勞埃德是不是有點自負?像是有點吧。即便穿制服,勞埃德看上去也很整潔。

  她可以給他留張便條。梳粧檯上有本破舊的便箋簿。她打開便箋簿,撕下一張便箋。她環顧四周,想找支書寫筆。勞埃德有支筆桿上刻著名字的黑色鋼筆,但他一定把那支筆隨身帶著上課做筆記。她在最上面的抽屜上找到支鉛筆。

  該寫些什麼呢?她必須很小心,防止被別人先看到紙條。在紙條最下方她寫道:「書房見。」然後把紙條留在不會被錯過的梳粧檯上。接著便離開了。

  沒人看見她。

  黛西估摸著,勞埃德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回房,也許會用梳粧檯抽屜裡的墨水瓶給鋼筆灌點水。這樣他就會看見紙條,去書房見她了。

  她走進書房,等待著勞埃德的到來。

  這天上午過得特別長。這些天她正在看維多利亞時代作家的小說——他們似乎能理解黛西現在的感受——但這天格斯凱爾夫人卻無法抓住她的注意力,她一整個上午都望著窗外。已經到了五月,泰-格溫往年這時總是鮮花滿園,但今年大多數園丁都參了軍,留下來的幾個也只種蔬菜不種花。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幾個培訓生走進書房,拿著筆記本坐在綠色的皮椅子上,只是勞埃德不在他們之中。

  黛西知道,早上的最後一節課十二點半結束,那時培訓生們都要去吃午飯。十二點半時,培訓生們都起身離開了書房,但勞埃德還是沒有出現。

  勞埃德現在肯定已經回了房,放下書本,再去近鄰的浴室裡洗手,黛西估摸著。

  過了幾分鐘,集合吃飯的鑼聲響了。

  這時勞埃德出現在了書房門口,黛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

  他看上去很擔心。「我剛剛看見那張紙條,」他說,「你怎麼樣?」

  勞埃德首先想到的還是她的身體情況。黛西的問題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會想盡一切機會幫助她,他願意獻出整個身心為她服務。包括父親在內,至今還從沒哪個男人對她這麼好過。

  「一切正常,」她說,「你知道梔子花是什麼樣的嗎?」黛西一整個上午都在練習這段對話。

  「我知道,有點像玫瑰,問這幹什麼?」

  「別墅西翼有間叫梔子花的套間,門上畫著朵白色的梔子花,裡面放滿了床上用品,你能找到它嗎?」

  「當然能找到。」

  「今天別去地下室了,我們在那兒會合。老時間見。」

  他盯著她,似乎想搞清會發生什麼事。「我會去的,」他說,「但為什麼這樣安排呢?」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真是令人興奮。」勞埃德說,但臉上露出的是狐疑的神色。

  黛西大致可以猜到他在想什麼。他會覺得,她為這天晚上做了浪漫的安排,並為此激動萬分,同時告訴自己這是個毫無希望的夢。

  「去吃飯吧。」她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

  她說:「晚上見。」

  「我等不及了。」說完,勞埃德離開了書房。

  黛西回到地下室的房間。不善於做菜的梅茜給她做了個麵包夾罐裝牛肉的三明治。她不想吃什麼三明治:除了蜜桃冰激凌,她什麼都吃不下。

  她躺在床上休息。對這個即將到來的夜晚的想像是如此具體,讓她很不好意思。黛西從博伊那裡學到了不少性知識——他顯然和很多女人有染,她已經知道男人喜歡什麼。她願意和勞埃德一起做任何事,親吻他身體的每一處,做那件博伊所謂的「首要事①」,吞下他的精液。這些念頭勾起了她的欲望,讓她不得不動用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慰的衝動。

  ﹛① 原文為法語,soixante-neu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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