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勞埃德不在門口,他一定已經離開了。黛西的心猛地一沉。

  不過他會走去火車站:只有病人和有錢人才會為區區一英里路叫出租車,也許還能追得上他!黛西連忙沖出了門!

  勞埃德在她前方四百碼的車道上拿著手提箱舉重若輕地行走,黛西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放下顧忌,撒起腳丫跑了起來。

  一輛被軍人們稱為「蒂利」的皮卡從黛西身旁開了過去。讓她失望的是,皮卡在勞埃德身邊慢慢停下了。「別上車!」但勞埃德離她太遠,沒有聽見她的喊聲。

  勞埃德把手提箱扔到皮卡後鬥,坐在司機身旁的副駕駛座上。

  黛西拼命追趕,但皮卡已經不可能追上了。車一啟動,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開走了。

  黛西停住腳步,看著「蒂利」開過泰-格溫的大門,漸漸消失了。她拼命克制住了想哭的衝動。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退回屋子。

  ***

  前往伯恩茅斯的途中,勞埃德在倫敦住了一晚上。這天是1940年5月8日星期三,勞埃德在下議院的旁聽席上旁聽了決定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命運的辯論。

  議院像劇場一樣吵鬧而無序:旁聽席又窄又硬,樓下的議員們像舞臺上的演員一樣影影綽綽。旁聽席全都坐滿了。勞埃德和繼父伯尼通過樓下正和比利舅舅一起坐在議席上的艾瑟爾的影響力才好不容易搞到票。

  勞埃德沒機會問生身父母的事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當前的政治危機上。勞埃德和伯尼都希望張伯倫馬上辭職。縱容法西斯主義的人缺乏帶領英國參戰的公信力,挪威的慘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辯論前一天晚上就開始了。艾瑟爾說,除了受到工党議員的猛烈抨擊外,張伯倫同樣也受到了本党議員的抨擊。保守黨議員萊奧·艾默裡在辯論中引用了克倫威爾的名言:「不管你們做過什麼好事,你們佔據此位太久了。我告訴你們,離開吧,別再讓我們看見你們。以上帝的名義,走吧!」這席出自同黨議員的話簡直太殘酷了,比兩邊議席響起的「滾、滾」聲還要傷人。

  勞埃德的母親和其他女議員,集中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女議員專用房間,決定發起一項針對張伯倫的投票。男議員無法阻止她們,於是紛紛決定加以聲援。週三女性議員的議案提出以後,辯論演變成針對張伯倫的投票。首相接受了這個挑戰,並號召朋友們站在他這邊——勞埃德覺得這是種軟弱的表現。

  今晚,攻擊依然在繼續。勞埃德津津有味地聆聽著議員們的唇槍舌劍。他痛恨張伯倫對西班牙施行的政策。1937年到1939年的兩年間,在德國和意大利不斷給西班牙叛軍予以人力和物力支援,美國極端保守主義者陸續把石油和卡車出售給佛朗哥的同時,張伯倫卻依然協同法國施行「不干涉」的政策。如果有哪個英國政治家能容忍佛朗哥的大規模殺戮,那這個人只能是內維爾·張伯倫了。

  「張伯倫不應該為挪威的慘敗負責,」伯尼在會場稍稍平靜時對勞埃德說,「溫斯頓·丘吉爾是海軍部的首腦,你媽媽說推動這次參戰的人是他。在面對西班牙、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的軟弱而巍然不倒之後——張伯倫要是因為不是自己犯的錯而下臺那可是太諷刺了。」

  「所有錯歸根結底都是首相犯下的,」勞埃德說,「做領袖就要擔這個責任。」

  伯尼乾澀地笑了一聲。勞埃德明白,繼父是認為年輕人想問題太簡單了,但出於情面,他並沒有明言。

  辯論聲非常嘈雜。但當前首相戴維·勞埃德·喬治站起身時,全場立刻安靜下來。勞埃德的名字就是來自於這位德高望重的前首相。儘管滿頭白髮的前首相已經七十五歲了,但發言時仍然保持著上次世界大戰勝利者所特有的威嚴。

  他的話毫不留情。「這不是和首相交情深淺的問題,」他帶著不遮不掩的嘲諷口氣說,「這是關係國家社稷的大問題。」

  勞埃德欣喜地看到,保守黨的議員們和反對黨議員們同樣發出了附和的聲音。

  「他說他願意做出犧牲,」勞埃德·喬治特有的威爾士北部鼻音加強了責難的效果,「如果想取得戰爭的勝利,就只有請這位先生卸任了。」

  反對黨議員紛紛大聲表示同意,勞埃德看到母親高聲歡呼。

  丘吉爾結束了這場辯論。他的口才和勞埃德·喬治不相上下,勞埃德擔心他的演說會拯救張伯倫。但他發言以後,議員們齊齊發出鼓噪聲,大多數時間他的演講都被鼓噪聲淹沒了。

  晚上十一點,丘吉爾結束了演講,投票馬上開始了。

  英國下議院的投票系統非常怪異。議員們不是舉手表決,也不是在投票紙上畫鉤,而是必須離開議席,分別穿過兩條代表「是」和「否」的走廊。整個過程大約要耗上十五到二十分鐘。艾瑟爾說,這種流程只可能是那種沒事可幹的人想出來的,她肯定這種流程很快會得到變革。

  勞埃德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張伯倫的垮臺會讓他非常高興,但此時一切都還沒有確定。

  為了分心,他把思緒放在了黛西身上,想到黛西總會讓他輕鬆一點。泰-格溫的最後二十四小時是何等怪異——先是那張「書房見」的紙條,然後是關於晚上在梔子花套間見面的匆匆交談,最後是一晚上在焦心和寒冷中一無所獲的等待。他等到早晨六點才放棄希望,不情願地回到閣樓上的房間裡,洗臉刮胡,換套衣服,打好包,戀戀不捨地踏上了前往倫敦的旅程。

  不是出岔子就是黛西改變了主意。勞埃德想知道的是,黛西原本的意圖是什麼。她說她想告訴他一些事情。她是想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以致她連約會都忘了。看來只有等下週二見面再問她了。

  他沒告訴家人在泰-格溫見了黛西。那意味著他得向他們解釋他和黛西現在的關係,但他實在什麼都沒法說,他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關係是什麼。他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嗎?他不知道。黛西對他是怎麼想的,他也不知道。在勞埃德看來,他們最多只能算是錯過戀愛機會的一對好朋友。但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因為那聽起來太可悲了。

  勞埃德問伯尼:「張伯倫一旦失勢以後,誰將會接替他的職位?」

  「估計是哈利法克斯,」哈利法克斯伯爵是現任外交部長。

  「不要啊,」勞埃德激動地說,「這時候再不能讓貴族當首相了。和張伯倫一樣,這種人只知道息事寧人。」

  「我同意你的觀點,」伯尼說,「但誰又能擔此大任呢?」

  「丘吉爾怎麼樣?」

  「知道斯坦利·鮑德溫是怎麼說丘吉爾的嗎?」保守黨人鮑德溫是張伯倫的前任外交部長,「他說溫斯頓出生時,幾個仙女在他的搖籃中注入了許多能力:想像力、辯論的能力、勤勉的精神和把事情圓滿解決的能力,這時又來了一個仙女,她說,『一個人不能有這麼多種能力』,她抱起溫斯頓,用力搖了搖,把判斷力和智慧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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