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翻進後車廂以後,路上行走站立的人和騎車的衛兵肯定看不見他,但樓上窗戶邊看熱鬧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鎮民們會出賣他嗎?

  勞埃德走近小卡車。

  他回頭瞄了一眼,最近的衛兵離他有二百碼。

  他朝前看了看,前方騎車的衛兵離他只有二十碼。

  他對身邊的戰俘說:「幫我拿好外套好嗎?」說著勞埃德把外套遞給身邊那位戰俘。

  勞埃德走到卡車駕駛座旁邊,往裡看了看。開車的是個穿著全身工作服,嘴裡叼著煙的工人。勞埃德走過駕駛室,和後車廂平行,這時已經沒時間再觀察衛兵們的動態了。

  勞埃德把雙手放在車沿上,兩手一撐,一條腿邁進後車廂,接著是另一條腿。儘管幾千名戰俘踏步的聲音很響亮,但落在後車廂裡的時候勞埃德還是發出了「砰」的一聲響。他立刻平躺下來,安靜不動,等待接下來可能會聽到的德國兵叫駡聲、巡邏車開過來的聲音和步槍的射擊聲。

  但耳邊聽到的卻只是引擎的轟鳴聲、戰俘們的拖步聲,以及小鎮上的車流聲和人聲。他順利逃脫了嗎?

  他微微抬起頭,看了看後車廂裡的情況。後車廂裡放著桶、板條、扶梯和獨輪手推車。勞埃德本想找到遮蔽用的麻袋,但天不遂人願,後車廂一條麻袋都沒有。

  勞埃德聽到摩托車的轟鳴聲,摩托車似乎在小卡車旁邊停下了。很快,他聽到近旁有人在用德國口音很重的法語說:「你準備去哪兒?」德國衛兵問卡車司機。勞埃德的心跳加快了。衛兵會不會看後車廂呢?

  勞埃德聽到司機用一連串飛快的法語說了些什麼,話說得太快,他完全沒有聽懂。德國衛兵似乎也一樣,衛兵把剛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勞埃德把頭轉到上面,發現樓上的窗戶旁邊有兩個女人正在俯瞰著街道。她們看見了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其中一個把胳膊伸出窗戶,用手頭指點著他。

  勞埃德盯住她,試著和她目光交會。他的一隻手在身體的一側移到另一側,做出「不要」的手勢。

  女人領會了他的用意。她猛地抽回手,用手遮住嘴,似乎意識到剛才的指點對勞埃德可能意味著死刑判決。

  勞埃德希望兩個女人離開窗口,別再看著他了。但這是種奢望,她們依舊緊盯著他。

  騎摩托車過來的衛兵似乎決定不再深究了,很快騎車離去。

  腳步聲越來越小,戰俘的隊伍漸漸遠去。勞埃德安全了嗎?

  司機拉了下排擋,汽車發動了。勞埃德覺得車拐了個彎以後加速向前進。他依舊躺在地上,害怕得一動不敢動。

  勞埃德看著一座座開過房屋的樓頂,生怕再被人看見,但即便被人看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每一刻都會離衛兵更遠一點,他時刻勉勵著自己。

  讓他失望的是,卡車很快就停下了。司機關掉了排擋,打開駕駛座一邊的車門,再狠狠把門關上。勞埃德等了一會兒,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繼續躺了一會兒,但司機一直沒回來。

  勞埃德看著天。太陽高高掛著:中午一定已經過了。司機也許去吃午飯了。

  勞埃德面臨的問題是,街道兩邊樓上的人依然能從窗戶後面看見他。如果繼續這樣躺著,他遲早會被人看見。那時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他看見一幢房子的閣樓窗簾動了動,這一動使他下定了決心。

  勞埃德站起身,往車的一側看了看。一個西服革履的行人詫異地看著他,但並沒有停住腳步。

  勞埃德跨過車沿,跳到地上,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帶酒吧的餐館外面。司機顯然在餐館裡吃東西。窗邊有兩個拿著啤酒、穿德國軍裝的軍人,勞埃德一陣驚恐。好在他們聊得正歡,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他飛快地走開了。

  他一邊走,一邊警覺地看著四周。每個和他擦身而過的人都瞪眼盯著他:他們顯然知道他是戰俘。有個女人尖叫著逃開了。勞埃德知道自己必須趕快脫掉卡其布襯衫和褲子,換上法式的穿著。

  一個年輕人拉住他的胳膊。「跟我來。」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我『邊』你。」

  勞埃德隨著年輕人拐進條小巷。勞埃德沒理由相信這個年輕人,但必須馬上做個決斷,他決定相信他。

  「這邊。」年輕人把勞埃德帶進一間小屋。

  空空蕩蕩的廚房裡只有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年輕人自稱莫裡斯,他說他的妻子叫瑪塞爾,他們的兒子叫西蒙尼。

  勞埃德讓自己暫且放鬆了一會兒。他終於從德國人手裡逃脫出來了!危險還在,但他已經遠離街道,身邊都是些友善的人。

  他在高中和劍橋學了標準法語,在逃離西班牙的途中,特別是在波爾多摘葡萄的兩個星期又學了很多口語。「你們真是太好了,」他說,「非常感謝。」

  莫裡斯顯然為不必再用英語松了口氣,他用法語回答:「我想你一定餓了吧。」

  「是的,非常餓。」

  瑪塞爾麻利地從長條麵包上切了幾塊,然後把塊狀麵包和奶酪、一瓶沒有商標的葡萄酒一起放在桌上。勞埃德坐在餐桌旁,盡情地享用著食物。

  「我會給你些舊衣服,」莫裡斯說,「但你千萬別再這樣走路了,如果像剛才那樣警覺地看著四周的話,任何人都知道你是英國來的『外來者』。把視線放在腳前的地上,正常一點就好了。」

  勞埃德含著滿嘴的麵包和奶酪說:「我記住了。」

  屋子裡的小書架上放滿了書,其中有馬克思和列寧著作的法語版。莫裡斯注意到勞埃德的視線,對勞埃德說:「在蘇聯和德國簽訂互不侵犯協定前,我是個共產主義者。現在,我不相信那一套了。」他用手決絕地做了個砍斷的手勢,「但我們必須打敗法西斯主義。」

  「我去過西班牙,」勞埃德說,「在那之前,我相信所有左翼黨派的聯合陣線。但有了西班牙的經歷以後,我再也不會盲目相信哪個左派政黨了。」

  西蒙尼哭了起來。瑪塞爾撩起松垮的裙子,露出一個乳房,開始餵奶。勞埃德知道,相對於循規蹈矩的英國女人,法國女人在這方面更隨意一些。

  吃完飯以後,莫裡斯帶他上了樓。他從衣服不多的衣櫥裡給勞埃德拿出一套深藍色的工作服、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內衣和襪子。這些衣服都有些破了,但都很乾淨。貧窮男子的行為感動了勞埃德,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他。

  「把軍服扔地上吧,」莫裡斯說,「等一會兒我燒了它們。」

  勞埃德想洗個澡,但屋子裡沒有浴室,勞埃德猜想浴室應該在後院裡。

  他穿上莫裡斯準備的衣服,站在牆上掛著的鏡子前審視自己。藍色的便裝比卡其布軍裝更合身一些,但他看上去還是像個英國人。

  他走下樓。

  瑪塞爾正在給嬰兒拍背。「戴上帽子再走。」她說。

  莫裡斯給勞埃德拿了頂深藍色軟帽,勞埃德戴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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