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卡拉斷定她在撒謊。「這就奇怪了,」她繼續裝模作樣,「我們千萬別來錯了地方啊。」

  她們推著自行車走在鎮中心的街道上,街道兩旁除了住家就是小店,卡拉心想:必須找人問問路。

  一個長相和藹的老人坐在酒吧外面的長凳上曬太陽。「這裡的醫院在哪兒?」卡拉克制著急切的心情,愉悅地向他詢問。

  「穿過這個鎮,左邊的小山上就是,」他說,「千萬別進去——沒有多少人能從裡面活著出來!」說完他玩笑似的乾笑了一聲。

  老人的話很含糊,但至少大致指明了方向。卡拉決定不再多問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一個戴頭巾的老婦抓住老人的胳膊,「別聽他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老婦面露憂慮地說。她匆匆地把老人拽了起來,拉著他沿著人行道遠去了。「老傢伙,別多嘴多舌的。」她小聲說。

  鎮上的人似乎都知道身邊在發生著什麼。他們對此的反應是繼續自己的生活,別把自己牽涉進去。也許他們不會忙著把卡拉和弗裡達出現的消息報告警察或這裡的納粹支部。

  卡拉和弗裡達沿著街道往前走,很快找到了這裡的青年旅舍。德國各地有幾千處這樣的青年旅舍,提供給她們這樣的在鄉村度假,享受新鮮空氣的青年旅行者居住。她們登記入住。房間裡只有幾張三層的板床,但非常便宜。

  騎車出鎮的時候已是傍晚。騎了大約一英里以後,卡拉和弗裡達看見一個左轉的道口。道口沒有路標,但有一條山道,她們決定騎車上山。

  卡拉開始害怕了。離醫院越近,她們越禁不起提問。

  又騎了一英里,她們看見了一幢附帶花園的大房子。房子外沒有圍牆和籬笆,山路直通房屋的大門。這裡仍然沒有路標。

  卡拉原以為會看見一座灰石砌成的可怖城堡,窗戶上釘著木條,門是上了層鐵板的橡木門。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幢標準的巴伐利亞鄉間別墅,坡度很陡的屋頂、木質陽臺和小巧玲瓏的鐘塔一樣不缺。謀殺兒童的恐怖事件怎麼可能發生在這麼溫馨的地方呢?對醫院來說這裡也太小了。這時她發現別墅一邊新造了一個高高的煙囪。

  她們跳下車,把自行車斜靠在屋子的一邊。從臺階走到入口時,卡拉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為什麼沒有守衛?是因為沒人會傻得來調查這個地方嗎?

  屋子外沒有門鈴或是門環,門一推就開了。卡拉走進屋內,弗裡達跟在她後面。她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石頭地板、沒有粉刷牆壁的冰冷客堂裡。客堂周圍有幾扇門,但都關著。一個戴著眼鏡、穿著漂亮的灰裙子的中年女人從寬闊的樓梯上走了下來。「有什麼事嗎?」她問。

  「你好。」弗裡達小心翼翼地說。

  「你們來幹什麼?你們不能進入這幢房子。」

  弗裡達和卡拉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我只是想來看看弟弟死去的地方,」弗裡達說,「他十五歲——」

  「這裡不對公眾開放。」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說。

  「是吧,就算是吧,但來了又怎麼著呢?」弗裡達生長在有錢人的家庭,不會被區區小官嚇倒。

  一個大約十九歲的女孩從側門走出來,瞪著她們。穿著灰裙子的中年婦女對她說:「科尼格護士,快把羅默爾先生叫來。」

  護士匆匆離開了。

  女人對她們說:「來之前你們應該先寫封信。」

  「沒接到我的信嗎?」弗裡達問,「我給這裡的主治醫師寫過一封信。」弗裡達隨口扯了個小謊。

  「我們沒有接到過這種信!」女人顯然是覺得這種令人吃驚的請求不可能被忽視。

  卡拉靜下心聆聽著周圍的動靜。這裡出奇地安靜。卡拉和身體或智力上有缺陷的病人打過交道。不論是兒童還是成人,他們通常隔一會兒就要鬧一下。儘管門關著,但他們的叫聲、笑聲、哭聲和沒什麼意義的念叨聲肯定會被人聽見。但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這裡更像是個陳屍所。

  弗裡達換了策略:「也許你能告訴我,我弟弟的墓地在哪裡,我想到他的墓前看一看。」

  「這裡沒有墓地,我們有個焚化爐,」她趕緊糾正了自己的話,「我們有火葬裝置。」

  卡拉說:「我看到了那個煙囪。」

  弗裡達問:「我弟弟的骨灰呢?」

  「會按照一定程序送到你們家。」

  「能不和別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嗎?」

  女人的脖子一陣白一陣紅。卡拉猜測他們認為沒人知道這裡的底細,因此早就把好些人的骨灰都混在一起了。

  科尼格護士和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結實男人走了進來。中年女人對剛出現的男人說:「羅默爾先生,快把這兩個女孩送走。」

  「等一下,」弗裡達說,「你覺得你們這麼做是對的嗎?我只是想看一眼弟弟死的地方而已。」

  「當然是對的,你們無權進入這裡。」

  「那你一定不介意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中年女子遲疑了一下。「我是施密特夫人,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羅默爾氣勢洶洶地朝她們走了過來。

  「我們這就走,」弗裡達冷峻地說,「我們沒有理由給羅默爾先生提供騷擾我們的機會。」

  羅默爾退到一旁,為她們打開門。

  她們走出門,騎上車,下了山路。弗裡達問卡拉:「你覺得她相信我們的說法嗎?」

  「當然相信了,」卡拉說,「她甚至沒有問你和我的名字。如果有所懷疑的話,她會馬上把警察給叫來。」

  「但我們也瞭解得不多。我們只是看到了煙囪,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被稱作『證據』的東西。」

  卡拉覺得有點氣餒。要拿到證據並不像聽上去那般容易。

  卡拉和弗裡達回到青年旅舍。她們把身上擦洗乾淨,換了套衣服,去外面找吃的。鎮上唯一的咖啡店就是先前她們去過的老闆娘態度惡劣的那家。他們在那裡吃了土豆餅和香腸。吃完飯,她們去了酒吧。她們喝了啤酒,熱情地和其他顧客打招呼,但沒人想和她們說話。這一點非常可疑。德國人此時對陌生人都很警覺,生怕對方是個納粹探子。但即便如此,沒人和兩個在酒吧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妙齡女郎調情也是不多見的,這裡面必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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