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三人沿著林中小道推車,很快就到了公路邊。她們打開車燈,騎上車,然後踏著自行車朝鎮上騎去。卡拉非常興奮,她們真的拿到了證據!

  接近小鎮的時候,卡拉的興奮逐漸被冷靜的思索所代替。她們真正收穫了什麼呢?接下來她們又該怎麼做?

  必須把目擊的情況說給誰聽!卡拉不知道該告訴什麼人。無論如何,她們必須讓人相信發生了這種事。有人會相信嗎?卡拉越想越無法確定。

  騎到旅舍下車以後,依爾莎對卡拉和弗裡達說:「終於結束了,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還沒結束呢。」卡拉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關掉醫院和其他類似的機構才算真正結束。」

  「怎麼可能做到呢?」

  「這要靠你了,」卡拉對她說,「你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我就害怕你會這麼說。」

  「明天你能和我們一起回柏林嗎?」

  依爾莎深思了一會兒,說:「好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

  沃洛佳·別斯科夫很高興回到家。莫斯科正處於一年中最熱的夏天,天氣溫暖,陽光明媚。6月30日星期一,沃洛佳回到了毗鄰霍登卡機場的紅軍情報中心。

  沃納·弗蘭克和東京間諜的情報是正確的:德國於6月22日入侵了蘇聯。沃洛佳和柏林蘇聯大使館的其他人員乘船和火車回到了蘇聯。沃洛佳比大多數人優先回到國內:許多人現在還在回國的路上。

  沃洛佳意識到柏林給自身帶來了多大的傷害。納粹自以為是,認定自己必然會取得勝利。他們像一支勝利後參加慶功會的足球隊,個個都醉醺醺的,討人厭,還不肯回家。沃洛佳很煩這種人。

  一些人也許會因為蘇聯的秘密警察、蘇聯嚴酷的國內統治以及蘇聯人對抽象藝術清教徒式的態度而對蘇聯留下同樣的印象。但他們錯了。社會主義是成長中的意識形態,在走向和諧社會的過程中必然會犯些錯誤。內務委員會的酷刑室是個例外,只是社會主義健康肌體上的一個不良癌變而已,總有一天會手術切除的。但戰時也許不行。

  預料到戰爭將要發生,沃洛佳早就給潛伏在柏林的諜報人員配備了秘密電臺和密碼本。這時,有限的反納粹人士能否繼續給蘇聯傳遞消息變得至關重要起來。離開前,沃洛佳銷毀了這些人地址和姓名的記錄,他把這些信息都記在了腦子裡。

  回到家後,他發現父母的身體都很好。父親有些勞累,準備對付德國的空襲是他的職責所在。沃洛佳去看了妹妹安雅和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以及他們十八個月的雙胞胎兒女:小名德米卡的德米特裡和小名塔妮婭的塔蒂阿娜。不幸的是,在沃洛佳看來,他們的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陰暗。

  在家休息了一天,好好睡了一覺,他準備重新投入工作。

  他在情報大樓門前通過了金屬檢測器。儘管樓裡的設施很簡陋,但似曾相識的走道和樓梯還是引起了他的一腔鄉愁。在樓內行走的時候他指望著有人能上前向他致以祝賀: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一定知道他證實了巴巴羅薩計劃。但同事間連個和他打招呼的都沒有,也許這裡的人都太謹小慎微了。

  沃洛佳走進打字員和文件管理員工作的巨大開放工作區,和一個中年女接待員打了個招呼:「妮卡,你好——你怎麼還在這兒工作啊?」

  「你好,別斯科夫上尉,」妮卡的態度沒有他預想的那麼熱情,「萊米托夫上校想立刻見到你。」

  和沃洛佳的父親一樣,萊米托夫上校的職位還不足以使他在30年代末的大清洗中遭殃,現在他填補了被清洗的不幸前任留下的空缺。沃洛佳對大清洗知之不詳,但他不相信背叛祖國應當被嚴懲的高層人士有如此之多。這些人有的可能被監禁在西伯利亞或其他什麼地方,有的可能已經被處決了。沃洛佳只知道他們都已經消失了。

  妮卡告訴她:「萊米托夫上校現在搬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大辦公室。」

  沃洛佳走過開放的大辦公區,向一兩個熟悉的同事點頭微笑,但他們對他也是熟視無睹,在他們眼中,沃洛佳顯然不是自己以為的英雄。他拍了拍萊米托夫上校辦公室的門,希望上司能給他點提示。

  「進來吧。」

  沃洛佳走進萊米托夫上校的辦公室,向上校行了個禮,然後關上門。

  「上尉,在外這麼些年辛苦了,歡迎你回來!」萊米托夫上校繞到書桌前,「你在柏林成功地完成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為此我要私下裡向你表示感謝。」

  「先生,這是我的分內工作,」沃洛佳說,「但為什麼要私下裡呢?」

  「因為你的情報忤逆了斯大林的意旨,」他揚起手,示意沃洛佳聽他說完,「別擔心,斯大林不知道證實那條情報的人是你。但大清洗之後,這裡的人都很緊張,生怕哪天站錯了隊。」

  「我做錯什麼了?」沃洛佳難以置信地問,「虛構假情報嗎?」

  萊米托夫上校使勁搖了搖頭。「別誤會,你做得非常正確。我也會保護你。但千萬別指望這裡的人把你當作英雄。」

  「好吧。」沃洛佳說。事情比他預料的要糟。

  「至少上面還分配給你一間單人的辦公室——隔三扇門就到了。用上幾天,恢復正常上班的節奏吧。」

  沃洛佳知道萊米托夫上校這是在讓他走。「好的,先生。」他敬了個禮離開了。

  他的辦公室不算奢華——一個沒有地毯的小房間——但好歹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沃洛佳火速回到莫斯科,把德國入侵部隊的步伐遠遠甩在身後。他把失落拋在一邊,開始閱讀一線指戰員們第一周的戰地報告。

  看著看著,他的心情愈發低落下來。

  德軍以驚人的速度和效率打擊著紅軍。

  看似不太可能,但證據就放在他眼前。

  6月22日德軍發動進攻的那一天,蘇聯前沿陣地的大部分部隊連支裝滿彈藥的槍支都找不到。

  這還不算完。停放在停機坪上的一千二百架戰鬥機因為沒有偽裝,在開戰的二十四小時之內被德國空軍全殲。軍隊在沒有武器補充、沒有空軍掩護、對敵軍方位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到前沿陣地上——很快被敵軍消滅殆盡。

  斯大林嚴令前線部隊不能撤退,這導致了更大的一場災難。每支部隊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名戰士,軍官為避免被抓必須在被捕前自殺。部隊也因此失去了重新集結,組成最堅固防守陣地的可能性。這意味著每次撤退都會演變成一場殺戮。

  前沿陣地的官兵和武器很快將被消滅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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