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東京間諜的情報和沃納·弗蘭克的驗證都被斯大林忽略了。即便進犯開始以後,斯大林還堅持認為這只是一次小範圍的騷擾行動,是一些沒領會希特勒意圖的德國軍官私下進行的,希特勒一聽說就會立即制止。

  當小範圍騷擾的猜測被戰爭史上規模最大的侵犯的事實替代時,德國人已經席捲了蘇聯的前沿陣地。一周以後,他們已經在蘇聯國境內推進了三百英里。

  這是個天大的災難——沃洛佳想大聲呼號,這本應是個能夠避免的災難。

  錯誤無疑是一個人犯下的。蘇聯是極權社會。只有約瑟夫·斯大林能做最後的決定。斯大林頑固,愚蠢,犯下了天大的錯誤。蘇聯正處於生死攸關的存亡之際。

  在這之前,沃洛佳一直認為蘇聯推行的共產主義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僅僅因為內務委員會特工的存在而有所失色。這時,他才意識到,最大的問題實際出在上層。貝利亞和內務委員會的存在是因為斯大林的縱容。斯大林是蘇聯沒能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一往無前的罪魁禍首。

  下午晚些時候,正當沃洛佳看著窗外陽光照耀的機場跑道,思考回蘇聯後的所見所聞時,卡門來了。四年前,他們作為中尉進入軍事情報學院學習,和另兩個學員同住一間屋子。那時的卡門簡直是個小丑,他不僅見人就開玩笑,還膽敢嘲笑虔誠的東正教徒。現在,他比過去胖了,看上去也更嚴肅了。也許是為了顯得成熟一些,他還留了撮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式的小鬍子。

  卡門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從兜裡掏出一個背上帶鑰匙的錫制玩具兵。他上足發條,把玩具兵放在沃洛佳的辦公桌上。玩具兵像遊行一樣揮著胳膊,身體內部的發條隨著胳膊的甩動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卡門壓低了聲音說:「斯大林已經有兩天沒有露面了。」

  沃洛佳這才意識到發條裝置恰巧能屏蔽辦公室裡可能隱藏著的竊聽裝置。

  他說:「有兩天沒露面,這是什麼意思?」 「他沒去克里姆林宮,也沒有接電話。」

  沃洛佳驚呆了。一國的國家元首不能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了。「他在幹什麼?」

  「沒人知道,」玩具兵的動作停了下來。卡門上足發條,玩具兵又揮起手來,「星期六晚上,聽說蘇聯的西線部隊被德軍包圍以後,他說:『一切都喪失殆盡,我放棄了。列寧建立了這個國家,我們把它糟蹋了。』然後他去了昆采沃。」斯大林在莫斯科市郊的昆采沃有一處鄉間別墅,「昨天,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在中午時分出現在克里姆林宮。打電話去昆采沃找他,那裡也沒有人接電話。今天也是一樣。」

  沃洛佳湊上前去:「他是不是……」他儘量壓低聲音,「精神崩潰了?」

  卡門做了個無助的手勢。「這並不奇怪。儘管有那麼多的證據,但他就是不相信今年德國會侵略我們。現在看來,他的判斷完全錯了。」

  沃洛佳點了點頭。卡門的話完全在理。斯大林讓官方媒體把自己稱為蘇聯之父、偉大導師、強大領袖、大自然的改造者、偉大舵手、人類精英、有史以來人類最偉大的天才。但在德國入侵的問題上,即便在他本人看來,其他任何人的判斷都要比他更為正確。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往往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蘇聯的危機比沃洛佳所想的更嚴重。除了德軍的威脅之外,蘇聯還面臨著群龍無首的狀態。蘇聯正處於革命之後最危急的時刻。

  但這不也是個機會嗎?能利用這個機會把斯大林除掉嗎?

  斯大林在1924年時也軟弱過。那一年,列寧在遺囑中說,斯大林不適合執掌國家大權。那次的危機過後,他的權威一直都沒有受到過挑戰。即便在他做出瘋狂決定的時候——事後在沃洛佳看來大錯特錯的大清洗、西班牙內戰所犯的戰略錯誤、任命貝利亞為秘密警察頭子以及與希特勒結盟——他還擁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德國大舉入侵的這一時刻能不能成為讓他走下權力巔峰的契機呢?

  沃洛佳把這份期盼放在心裡,沒有讓卡門和其他人看出來。在夏日暮光中坐車回家的時候,他一直考慮著這個想法。公共汽車被一隊運送高射炮的貨運卡車拖慢了——這隊卡車進行的運送任務很可能是負責莫斯科防空事務的父親佈置的,他心想。

  斯大林會被免職嗎?

  也許克里姆林宮的紅牆之內也有很多人在自問吧。

  沃洛佳走進父母所住的政府家屬大樓,這幢十層建築與克里姆林宮之間,只隔著一條莫斯科河。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家,但妹妹安雅和她的一對雙胞胎兒女德米卡和塔妮婭在家。德米卡長著黑色的頭髮和一雙黑眼睛,他正拿著一支紅色的鉛筆,在舊報紙上亂塗亂畫。塔妮婭和沃洛佳的父親格雷戈裡一樣有著一雙專注的眼睛——熟悉他們家的人都說,沃洛佳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看到沃洛佳,塔妮婭立刻把手裡的玩具拿給他看。

  卓婭·沃洛茨采娃正好也在。四年前,沃洛佳前往西班牙前夕,曾經在家裡遇見過這個出奇美麗的物理學家。卓婭和安雅發現她們存在一個共同的興趣愛好:都喜歡蘇聯的民族音樂,她們一起去聽民樂演奏會,卓婭還會演奏蘇聯的民族樂器「古多克」——蘇聯獨有的三弦琴。卓婭和安雅都買不起留聲機,好在格雷戈裡有一台。沃洛佳回家的時候,兩個女人正圍著留聲機聽一盤三弦琴的音樂專輯。格雷戈裡不是什麼音樂愛好者,但卻覺得留聲機裡放出的音樂很好聽。

  卓婭的素色短袖裙,很襯她的淡藍色眼睛。當沃洛佳聊家常地問她怎麼樣的時候,她像吃了槍藥似的說:「我太生氣了。」

  時下的蘇聯人有非常多的理由發火。沃洛佳連忙問她:「為什麼?」

  「我對原子物理的研究項目被取消了。和我一同工作的其他物理學家都被分配了新任務。我正在進行炸彈瞄準器的改進工作。」

  沃洛佳認為這事很正常:「畢竟是戰爭時期,你先忍忍。」

  「你什麼都不知道,」卓婭說,「這樣跟你說吧,金屬鈾進行一個名叫裂變的過程時,會釋放出大量的能量。我是說巨大的能量。我們掌握了這個知識,西方科學家同樣也掌握了這個知識——我在科學月報上讀到了他們的論文。」

  「炸彈瞄準器的問題看似更加迫切,難道不是嗎?」

  卓婭生氣地說:「裂變這個過程能創造出比目前任何炸彈破壞性大上百倍千倍的效應。一次原子爆炸能炸平整個莫斯科。如果德國擁有了原子彈而我們還沒有,那該怎麼辦?這就好比我們用劍去抵擋他們的槍。」

  沃洛佳狐疑地問:「可有沒有證據表明別國的科學家也在研究會裂變的炸彈呢?」

  「他們肯定在研究。裂變的理論自然而然地和炸彈聯繫在一起。我們能想到,他們同樣也能想到。我這裡還有另一個證據。起先,他們把所有關於裂變的研究成果都發表在科學月報上——大約一年以前,他們突然不再發表了。去年開始,我在西方科學月報上就再沒看到過有關裂變的最新論文。」

  「西方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意識到了這項研究的軍事潛力,將其作為機密,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不到還會有任何其他的理由。我想不通的是,在別的國家進行鈾元素裂變的研究之時,蘇聯竟然還沒起步。」

  「嗯。」沃洛佳假裝對此懷疑,但心裡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即便斯大林的崇拜者——包括格雷戈裡在內的一小部分人——都不敢宣稱斯大林懂科學。獨裁者很容易無視這類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我告訴過你父親,」卓婭說,「他認真地聽了我的講述,但沒人聽他的。」

  「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又能怎麼辦?我只能為我們的飛行員設計該死的炸彈瞄準器,希望能達到最好。」

  沃洛佳點點頭。他喜歡這種態度。他喜歡這個女孩。她聰明過人,精力充沛,還美妙得不可方物。他很想知道是否能約她去看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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