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九七


  黛西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為生不出孩子一籌莫展。她不愛博伊,早就不愛了。她愛的是勞埃德·威廉姆斯,他正在西班牙執行一項不願對黛西細談的戰爭任務。但她嫁的是博伊。博伊和好幾個女人有染,背叛了她。不過她也和勞埃德好上了,也有通姦的罪過。黛西不能在道德上指摘博伊,只能維持著目前的狀態,得過且過。她覺得如果能履行妻子義務的話,至少還能讓她守住最後一點自尊。

  醫生診所在離他們所住的中產階級街區不遠的哈利街。診斷令人不快。醫生是個男人,他對黛西遲到了十分鐘牢騷滿腹。他問了黛西的健康狀況,經期是否正常,與丈夫的「性關係」保持得如何,一邊聽一邊用圓珠筆把黛西的回答記錄下來,對黛西卻一眼都沒看。記錄完以後,他把幾樣冷冰冰的儀器放在黛西的陰道口。「不必擔心,這種檢查我每天都在做。」說完卻露齒一笑,但這讓黛西愈加擔心起來。

  走出診療室時,她暗自希望博伊反悔,拒絕檢查。他卻沒遂她的願,儘管表情難看,還是進去了。

  等待的過程中,黛西又看了遍同父異母的弟弟格雷格寫給她的信。他有了個孩子,是十五歲時和某個黑人女孩交往後生下的。黛西萬萬沒想到,格雷格這個花花公子,竟然會因為有了兒子而歡欣鼓舞,急切地想成為孩子生命的一部分,目前他以叔叔的身份陪在孩子身邊。更讓人吃驚的是,列夫去見了這個孩子,還說他很聰明。

  格雷格從沒想過要有孩子,卻一夜之間有了個孩子。博伊盼望著能有孩子,卻連孩子的影子都沒見著。這可真是諷刺啊!

  一小時後,博伊走出診療室。醫生答應一周後告訴他們結果。中午時分,他們離開了診所。

  「我想喝一杯再回去。」博伊說。

  「我也一樣。」黛西說。

  他們看著街道兩邊的聯排房屋。「這裡很荒僻,連個酒吧都找不著。」

  「我不想去酒吧,」黛西說,「我想喝杯馬提尼,酒吧可調不好馬提尼。」她曾經在切爾西區的王首酒吧點過一杯馬提尼,結果他們卻上了難喝的熱苦艾酒。「去克拉裡奇酒店吧,走五分鐘就到了。」

  「這主意太妙了。」

  克拉裡奇酒店的酒吧裡都是她們認識的人。戰時菜單上允許列出的餐點很有限,但克拉裡奇酒店找到了一個漏洞:政府的規定對贈送的食物不起作用,因此他們對餐點進行免費贈送,只對酒水徵收高價。這樣一來,他們就能供應許多道菜了。

  黛西和博伊坐在裝飾華麗的酒吧裡,品嘗著美味的雞尾酒。黛西的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醫生問我是否有腮腺炎。」博伊說。

  「你不是得過腮腺炎嗎?」腮腺炎多半是兒童會得的病,但博伊卻是在成年以後患上的。他隨部隊在東安格利亞駐紮過一陣,住在教區牧師家裡。牧師的三個兒子把腮腺炎傳染給了他,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經歷。「他向你解釋過,為什麼要這樣問了嗎?」

  「你很清楚醫生是什麼樣的。他們什麼事都不肯告訴你。」

  黛西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快樂和幸運了。過去,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婚姻竟然會是這樣的。她總是像《飄》中的斯嘉麗那樣,「等明天再去想吧」。現在,黛西再也沒有過如此逍遙的日子了。也許她已經長大了吧。

  博伊又叫了杯酒。這時,黛西看見了勞瑟少校,他穿著皺巴巴的軍服走到酒吧門口。

  黛西不喜歡這個人。自從猜到黛西和勞埃德之間的關係以後,他就一直試圖和黛西套近乎,表現出與她保守著同一個秘密的親近。

  他不請自來地坐在他們的桌子邊,把煙灰往卡其布褲子上彈了彈,問侍者要了杯雞尾酒。

  看他的表情,黛西就知道這傢伙沒安好心。勞瑟的眼神裡透露著惡意,他過來的目的,顯然不是享用雞尾酒。

  博伊說:「勞瑟,我有一年多沒見到你了,這段時間你去哪兒了?」

  「馬德裡,」勞瑟說,「不能向你透露過多。你懂的,那些事都是秘密。你怎麼樣?」

  「我大多數時間在訓練飛行員,最近也執行過幾項飛行任務。現在,我們快要去轟炸德國了。」

  「真是太好了,該讓德國人也嘗嘗挨炸的滋味。」

  「你可以這麼說,但飛行員裡議論可大呢!」

  「真的嗎——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軍事目標這類說法都是胡扯。轟炸德國的工廠根本沒有意義,因為德國很快會把它們重新修好。因此我們把目標放在了工人階級的密集住宅區,他們總不能這麼快地替換批工人吧。」

  勞瑟很震驚:「你是說,我們的政策是殺戮平民。」

  「正是如此。」

  「政府不是曾經保證過……」

  「政府說了謊,」博伊說,「但轟炸機的機組成員知道這件事。大多數人覺得有命令執行就好,但一些人感覺很不好。他們覺得如果是正確的事情,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做。但如果是錯的,就應該馬上停止。」

  勞瑟看上去有點不安。「我們也許不應該在酒吧裡談論這個。」他說。

  「是啊。」博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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