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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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敵人快要進城的緣故,空襲突然停止了。但紅軍仍然在向街上射擊,因此街上還很危險。卡拉不知道蘇聯人在擔心什麼,大半座城市都已經被毀了。整幢整幢的建築乃至一大半街區都被炸成了平地。所有的公用設施都被切斷了。火車和汽車都終止了運營。上萬人無家可歸,甚至可能有上百萬人。柏林成了一個巨大的難民營。但射擊還在繼續。大多數人一整天躲在家裡的地窖或公共的防空洞裡,但他們必須出門取水喝。 在永久性斷電之前,英國BBC廣播說,蘇聯紅軍已經解放了薩克森豪森集中營。薩克森豪森在柏林北部,顯然蘇聯人不是直接進入柏林,而是先在外圍將其包圍。卡拉的母親茉黛斷言蘇聯人這樣做是為了不讓美軍、英軍、法軍和加拿大軍隊從西面快速進入柏林。她引用列寧的話說:「控制了柏林就控制了德國,控制了德國就控制了歐洲。」 但德國軍隊並沒有放棄。他們在人數和武器遠遠少於盟軍的情況下,繼續戰鬥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在領袖的命令下撲向數倍於自己的敵人,一次又一次地憑著意志力奮勇作戰,然後成百上千地死在敵人的槍口之下。這其中就有卡拉深愛的兩個人——哥哥埃裡克和男友沃納。她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對敵作戰,也不知道他們是死了還是活著。 卡拉終止了間諜活動。戰爭進入混戰的最後階段,戰鬥方案已經不需要了。來自柏林的秘密情報對節節勝利的蘇軍來說沒什麼價值,已經沒必要進行間諜活動了。間諜們燒毀了自己的密碼本,把無線電發報機藏在了瓦礫之中。他們同意再也不提曾經從事過的這項工作。他們非常勇敢,縮短了戰爭的進程,拯救了無數生命,但讓戰敗的德國民眾這樣看問題實在是太難了。他們的勇氣將永遠不為人知曉。 卡拉走到水龍頭前時,一支希特勒青年團的反坦克小隊經過,他們踏著步子,向東邊的戰場行進。隊伍裡有兩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和十多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他們都騎著自行車,車前把上綁著新型反坦克步槍。軍服和軍帽對孩子們來說太大了,如果不是他們面臨的可悲命運,旁人看到他們頭戴的龐大軍帽一定會發笑的。他們將從這裡出發,到前線與蘇聯紅軍作戰。 他們完全是去送死。 卡拉把目光轉向一邊:她不願記住這一張張臉。 拿桶接水的時候,站在她後面的雷克夫人小聲問:「你有個朋友是醫生的老婆,是嗎?」 卡拉渾身一緊。雷克夫人顯然說的是漢尼洛爾·洛特曼。醫生和猶太醫院的精神病人一起失蹤了。漢尼洛爾的兒子魯迪扔掉了身上的黃星標誌,和柏林剩餘的一些猶太人,秘密前往柏林人所謂的貧民區「潛水艇」,只有本人是雅利安人的漢尼洛爾還住在他們家原先的房子裡。 十二年來,像雷克夫人問出的這種問題——你有個朋友是猶太人的老婆——幾乎就等於指控。她到底想幹什麼?卡拉不知道。雷克夫人是個僅有點頭之交的鄰居,無法完全信賴。 卡拉關掉了水龍頭。「小時候洛特曼醫生是我們家的家庭醫生,」她戒備地說,「為什麼這麼問?」 另一個女人站到水龍頭前,用一個以前顯然盛食用油的大罐子灌水。「洛特曼夫人被人帶走了,」雷克夫人說,「我覺得你也許會想知道。」 這再正常不過了。人們時常會被「帶走」。但如果發生在你親近的人身上,仍然會覺得心頭被猛地一擊。 沒必要去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發問也很危險:詢問親戚和朋友為什麼會消失的人,自己也可能會突然消失。但卡拉必須要問:「你知道他們把她帶去哪兒了嗎?」 這次她得到了答案。「在舒爾大街的轉送站裡。」卡拉感覺到了希望,「是維丁區一家廢棄的猶太醫院,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是的,我當然知道。」卡拉偶爾會非法地去那家醫院幫忙,她知道政府佔據了那裡的病理學實驗室,並用鐵絲網將那兒圍了起來。 「希望她沒事。」另一個女人說,「斯特菲生病的時候她幫了很大的忙。」說完,她關掉水龍頭,提著水罐離開了。 卡拉匆忙地朝和女人相反方向的家裡走去。 她必須為漢尼洛爾做些什麼。把人從集中營里弄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但現在正常的工作秩序已經被打破了,也許能想個法子把漢尼洛爾給弄出來。 她把水桶帶回家,交到艾達手裡。 茉黛排隊去領配給的食物了。卡拉換上護士的制服,希望到時候能派上點用場。她把要去的地方告訴艾達,又一次離開了家。 她只能步行去離家兩三英里的維丁區猶太醫院。她不知道她應不應該這樣做。即便能找到漢尼洛爾,也許她也幫不上忙。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在倫敦的伊娃和不知藏在柏林什麼地方的魯迪——如果在戰爭結束前的最後時刻失去母親,那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她必須盡力一試。 街上站著軍警,他們截住過路人,查看他們的身份證明。軍警們三人一組,形成即決法庭,主要針對兵役年齡的男性。他們對身穿護士制服的卡拉不感興趣。 奇怪的是,蘋果樹和櫻桃樹竟然在這個被炮火襲擊的城市裡開出了白色和粉紅色的花朵。在爆炸的間歇,鳥兒像往年春天一樣,歡叫著。 卡拉恐懼地發現,燈柱上竟然吊著幾個男人,有幾個竟然還穿著軍服。大多數屍體的脖子上掛著寫有「懦夫」或「逃兵」的牌子。顯然,三人即決法庭認為他們有罪,對他們處以絞刑。納粹殺了那麼多人還不滿足嗎?卡拉痛苦得直想哭。 一路上,她三次找地方躲避交戰雙方的槍林彈雨。最後一次躲避時,她離猶太醫院只有幾百碼,紅軍和德軍似乎就在幾條街外進行著槍戰。射擊非常猛烈,卡拉差點掉頭就跑。漢尼洛爾多半逃不過被處死的命運,也許已經死了——卡拉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呢?但槍聲暫歇以後,她還是邁開步子,繼續往醫院的方向行進。 到那兒時,已經是晚上了。醫院在舒爾大街和伊朗大街的拐角處。街道兩旁的大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徵用做轉運站的實驗大樓被重兵守衛著。卡拉本想走到士兵面前,解釋自己的來意,但這樣做似乎勝算不大。她琢磨著是否能從醫院四通八達的過道裡穿過去。 卡拉走進醫院主樓。醫院還在正常運行。所有的病人被轉移到了地下室和過道裡。醫生和護士在煤油燈的光照下進行工作。廁所裡一股惡臭,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被清洗了。這裡唯一的水源是花園裡的一口古井。 詭異的是,德國士兵紛紛把受傷的戰友往醫院裡送。這時,他們倒不顧忌這裡的醫生和護士是猶太人了。 卡拉順著花園下的地道走到實驗大樓的地下室。和她預想的一樣,連接地道和地下室的門那裡有人在守衛。好在年輕的蓋世太保看到白色的護士制服就揮手讓她過去了。他也許很久都沒什麼事,已經疏於職守了吧。 卡拉已經身在了轉運站裡。她不知道出去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容易。 這裡的氣味比主樓更難聞,卡拉很快知道這是為什麼了。地下室裡擠了太多的人。幾百個人被關在四間儲藏室裡。他們或坐或站,幸運的人可以找面牆靠一靠。他們身上都很髒,散發出一股怪味,像是都筋疲力盡了。他們用無動於衷的目光看著從門外走過的卡拉。 幾分鐘後,她看到了漢尼洛爾。 醫生的妻子不算漂亮,但她是個端莊的女人,五官鮮明。現在,她卻骨瘦如柴,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灰白的頭髮像枯草。她的臉頰下陷,無力地站著。 漢尼洛爾正在和一個少女說話,後者看起來很早熟。女孩已經有了成熟女性的胸部和臀部,卻生著一張娃娃臉。她坐在地上大哭,漢尼洛爾跪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輕聲撫慰著。 看見卡拉,漢尼洛爾起身質問:「老天啊,你上這兒來幹嗎?」 「我想,如果我告訴他們,你不是猶太人,他們也許就會放你走!」 「你真是太勇敢了!」 「你的丈夫拯救了許多生命,現在應該有人站出來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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