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三三


  漢尼洛爾眉頭一皺,似乎馬上要哭了。接著她眨了眨眼睛,搖搖頭說:「這是麗貝卡·羅森,」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她的父母今天被一顆炮彈炸死了。」

  卡拉說:「麗貝卡,我為你難過。」

  女孩沒有說話。

  卡拉問:「麗貝卡,你幾歲了?」

  「快十四歲了。」

  「你馬上要變成大人了。」

  「為什麼沒讓我死?」麗貝卡問,「我就在他們身邊,我也應該死,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你不是一個人,」卡拉果斷地說,「我們和你在一起呢。」她轉身問漢尼洛爾,「誰負責這裡?」

  「一個叫沃爾特·多布爾克的人。」

  「我去告訴他,必須放你放。」

  「他現在不當班。現在當班的是一個滿腦子雅利安人至上的軍士。但吉塞拉過來了,她是多布爾克的情婦。」

  走進房間的年輕女郎非常漂亮,奶白的膚色,柔順的金髮。沒人抬眼看她,她似乎被激怒了,一臉憤怒的表情。

  漢尼洛爾說:「她和多布爾克在樓上心電圖室的床上做愛,以此來交換額外的食品。除了我以外,這裡沒人和她說話。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能以對方的無奈之舉來判斷一個人。畢竟,我們都生活在這樣的地獄裡。」

  卡拉卻不這麼想,她是絕對不會和一個跟納粹睡覺的猶太女孩交朋友的。

  吉塞拉看了看漢尼洛爾,不再那麼生氣了。「上面下了道新命令給他。」吉塞拉說話非常小聲,卡拉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聽得清她在說什麼。這時,吉塞拉卻遲疑了。

  漢尼洛爾說:「快告訴我們,命令是什麼?」

  吉塞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射殺這裡所有人。」

  卡拉的心突然收緊了。所有人——包括漢尼洛爾和小麗貝卡在內。

  「沃爾特不想這麼幹,」吉塞拉說,「他不是一個壞人。」

  漢尼洛爾認命般平靜地問:「他應該在什麼時候槍斃我們?」

  「很快。但他想先銷毀這裡的記錄。漢斯-彼得和馬丁正在把文件扔進壁爐。這項工作很耗時,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也許紅軍能及時把我們救出去。」

  「也許趕不及,」漢尼洛爾乾脆地說,「可以想辦法勸說他違令嗎?看在老天的分上,戰爭都快結束了。」

  「以前我總能勸他聽我的,」吉塞拉悲傷地說,「但他已經玩膩我了,你們知道男人的德行。」

  「但他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盟軍馬上就要接管這裡了。盟軍將會懲罰納粹的戰爭罪行。」

  吉塞拉說:「如果我們都死了,誰會去指控他?」

  「我會。」卡拉說。

  漢尼洛爾和吉塞拉一言不發地瞪著她。

  卡拉意識到自己儘管不是猶太人,但也會因此而被槍斃。

  她沉思著說:「如果多布爾克放了我們,也許會有助於他和盟軍打交道。」

  「這個想法不錯,」漢尼洛爾說,「我們可以簽份聲明,說他救了我們的命。」

  卡拉打探地看著吉塞拉。吉塞拉麵露狐疑,卻說:「他也許會答應的。」

  漢尼洛爾看了看四周。「那是希爾德,」她說,「多布爾克經常讓她幹些雜活。」她把希爾德叫過來,解釋了她的方案。

  「我會為所有人打一張釋放證明,」希爾德說,「我們先讓他簽下文件,然後再給他我們的聲明。」

  地下室沒有衛兵,衛兵都在連接一樓和外側通道的門邊,因此犯人們可以隨意在地下室裡走動。希爾德走進多布爾克在地下室的辦公室,先打了一份聲明。漢尼洛爾和卡拉在地下室轉了一圈,解釋了她們制定的方案,並讓所有人在聲明上簽了字。與此同時,希爾德為每個人打了份釋放文書。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午夜。在第二天早晨多布爾克出現之前,她們沒什麼可做的了。

  卡拉躺在地上,和麗貝卡·羅森睡在一起。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她躺平。

  過了一會兒,麗貝卡開始小聲哭泣起來。

  卡拉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想安慰麗貝卡,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該對一個剛剛父母雙亡的孩子說些什麼呢?壓抑的哭泣聲繼續著。過了一會兒,卡拉側過身,抱住了麗貝卡。

  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做得很對。麗貝卡把頭壓在她的乳房上,蜷起身體依偎著她。卡拉像對嬰兒一樣拍著麗貝卡的背部。哭泣聲慢慢停止,麗貝卡終於進入了夢鄉。

  卡拉沒睡。整個晚上,她都在籌劃著該對轉運站長官說些什麼。有時候她讚揚他美好的天性,有時候她又以盟軍的審判相威脅,還有些時候她會從對方的利益出發,冷靜地跟他分析形勢。

  卡拉試著不去想被槍斃的事情。埃裡克告訴她納粹在蘇聯每組殺十二個人,納粹在這的效率也差不到哪裡去。很難想像他們會怎樣痛下殺手,還是不去想為好。

  如果現在或第二天一早離開轉運站,卡拉也許能逃脫被槍殺的厄運。她不是囚犯,不是猶太人,身份文件也完全對付得過去。她可以穿著白色的護士制服沿進來時的路出去,但那意味著拋棄漢尼洛爾和麗貝卡。無論多麼想離開猶太人醫院的地下室,卡拉就是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

  街上的戰鬥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然後中斷了一會兒。黎明時,戰鬥重新開始。這時,外面機關槍的槍聲和炮聲一樣清晰可聞,蘇聯人越來越近了。

  一大早,衛兵送來了一罐清水似的湯和一籃被人丟棄的發霉麵包。卡拉喝了湯,吃了麵包,然後萬般無奈地用了充滿惡臭的廁所。

  她和漢尼洛爾、吉塞拉、希爾德一起上樓等多布爾克。炮轟又開始了,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危險,然而她們想在多布爾克來以後第一時間跟他交涉。

  多布爾克沒有在平時的上班時間出現。希爾德說,他通常會準時到這裡。也許他被街上的戰鬥耽擱了。當然,多布爾克也許會在巷戰中被殺。卡拉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多布爾克的副手埃倫斯泰因是個說不通道理的蠢蛋。

  一小時過去了,卡拉漸漸喪失了希望。

  又過了一個小時,多布爾克出現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看到一樓大廳裡的四個女人時,多布爾克不解地問,「幾個母親聚在這裡談育兒經嗎?」

  漢尼洛爾說:「這裡的囚犯都簽署了一份聲明,說你救了他們的命。如果你肯接受上面的條件的話,說不定你也能逃過一劫。」

  「別胡扯了。」多布爾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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