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二


  這些單詞之間隔著極短的喵喵噪聲,說明不是人在說話。這可以說有些奇怪。通常,每當有新人抵達,尤其是直接來自地球的人,站裡的每一個人都會往起落場跑。然而,我沒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因為就在此時,太陽繞著我轉動時畫出的那個大圓圈,還有我正在墜向的那個大平原,一同豎了起來。這一動作之後又是一個反方向的動作;我就像一個巨大鐘擺的擺錘一樣來回搖擺著,竭力抵抗眩暈。廣闊的星球表面像一面牆似的升起,上面帶著髒兮兮的丁香色和黑色條紋。就在這樣的背景上,我看到了一個由白點和綠點組成的微小棋盤圖案,標誌著觀測站的位置。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帶著一聲脆響從著陸艙的外部脫開—是長項鍊似的環形降落傘,發出猛烈的呼呼聲。這種噪聲裡有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屬於地球上的東西—好幾個月以來,我頭一回聽到了真正的風聲。

  此時,一切都發生得很快。之前我只是心裡知道自己正在墜落,現在我可以親眼看到:那個白綠相間的棋盤正在迅速變大。我已經可以看出它是畫在一個瘦長的鯨魚狀船體上,船體閃著銀光,雷達天線像針一樣從兩側伸出,上面還有一排排顏色更深的窗口。這個金屬巨物並不是停靠在星球表面,而是懸在它的上空,它的影子拖在一片墨黑的背景上,影子本身則是一塊顏色更為濃黑的橢圓形。同時我也注意到了泛著藍紫色、佈滿了皺紋的大海,海面上顯露出一種輕微的運動。雲彩突然高高升起,邊緣染著耀眼的深紅色,雲彩之間的天空變得遙遠而平坦,呈灰暗的橙色,接著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我正在螺旋下墜。

  我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一陣短暫的衝擊使得著陸艙重新恢復了豎直狀態,而大海出現在舷窗裡,閃著水銀般的光芒,一直延伸到煙霧彌漫的天際。降落傘的繩索和環狀傘身嗡嗡作響,突然脫落,隨風在海浪上飛走了;著陸艙輕輕地搖擺著,以人造力場特有的那種慢動作開始緩緩下降。我能看到的最後幾樣東西是網格狀飛行彈射器和兩台射電望遠鏡的格柵天線,那天線看上去有好幾層樓高。有什麼東西將著陸艙固定住了,伴隨著一聲鋼鐵彈性相撞的刺耳聲音。我身體下方有什麼裝置打開了,隨著呼哧一聲長歎,把我僵硬地裝在裡面的金屬外殼結束了它180千米的著陸旅程。

  「索拉裡斯觀測站。零分零秒。著陸過程結束。通話完畢。」傳來控制台毫無生氣的聲音。我用雙手抓住正對著我肩膀的把手,把接口斷開(我可以感覺到胸口上隱約有一種壓力,而我的內臟就像是令人討厭的負擔)。一個寫著「地面」的綠色標誌亮了起來,著陸艙的一側打開了。氣墊艙位在我身後輕輕地推了一下,為了不被絆倒,我不得不向前邁了一步。

  隨著一聲輕輕的嘶嘶聲,就像是一聲無奈的歎息,空氣從宇航服的蛇管中緩緩排出。我能自由活動了。

  我站在一個銀色的漏斗狀結構下面,它就像教堂的中殿一樣高。一束束顏色各異的管道順著牆壁延伸而下,消失在圓形的豎井中。我轉過身。通風井轟鳴著,把著陸時進來的這顆行星上的有毒空氣吸走。雪茄形的著陸艙,像撕破了的蠶繭一樣空空如也,立在鋼鐵平臺上的一個凹處。它外部的金屬板已被燒焦,成了一種髒兮兮的棕色。我走下一條短短的坡道。再往前,金屬艙板上熔接著一層粗糙的塑料,有些地方被可移動火箭千斤頂的輪子磨得露出了鋼板。

  突然間,空調壓縮機停了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我有些無助地環顧四周,本以為會有人出現,但周圍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個亮閃閃的霓虹箭頭指向一條無聲的自動走道。我踏了上去。大廳的天花板沿著一道優美的抛物線向下彎曲,最後通向一條管狀的走廊。走廊兩側的凹室裡是一堆堆壓縮氣體鋼瓶、各種容器、環形降落傘、板條箱,全都隨隨便便地胡亂堆放著。這也讓我不禁納悶。在自動走道的末端,走廊擴展成了一個圓形的區域。

  這裡更是一片狼藉。一大堆金屬罐下面漏著一攤油質的液體。空氣中充溢著一種難聞的刺鼻氣味。粘著那種黏性液體的鞋印在地板上清晰可見,走向不同的方向。罐子中間扔著一卷卷白色的電報紙帶、撕碎的紙和垃圾,看上去好像是從艙室裡清掃出來的。這時又一個綠色標誌亮了起來,把我引向中間那道門。它通向一條狹窄的走廊,窄得幾乎容不下兩個人並排行走。光從天窗照下來,窗玻璃兩面凸出。前面又是一扇門,上面漆著綠白兩色的棋盤方格圖案。

  門半開著,我走了進去。半球形的艙室裡有一扇很大的全景窗,窗外薄霧籠罩的天空閃著紅光。天空下,波浪好似微黑的小山,無聲地起伏著。周圍的牆上有許多敞開的櫥櫃,裡面塞滿了各種儀器、書籍、底部有乾燥沉澱物的玻璃杯、落滿灰塵的保溫瓶等。肮髒的地板上擺著五六張帶輪子的機械工作臺,它們中間有幾把扶手椅,泄了氣,松垮垮的。只有一把充足了氣,椅背向後傾斜著,上面坐著一個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男子,他的臉被曬傷了,鼻子和顴骨上都在脫皮。我知道他是誰。

  斯諾特,吉巴裡安的副手,一位控制論專家。早年間他曾經在《索拉裡斯學雜誌》上發表過數篇非常具有獨創性的文章。我以前從未和他見過面。他上身是一件網狀織物襯衫,幾綹灰白的毛髮從他扁平的胸前戳出來,下身是一條原本是白色的亞麻布褲子,像裝配工的褲子一樣有許多口袋,膝蓋上沾有汙跡,還有化學試劑燒灼的痕跡。他手裡拿著一個梨形塑料球袋,是人們在沒有人造重力的飛船上喝東西用的。他看著我,就好像被一道耀眼的強光刺得茫然不知所措。他鬆開手指,那個球袋從他手中掉下來,在地板上像皮球似的彈了幾下。少許透明液體從裡面流了出來,他的臉上慢慢失去了血色,我也一時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這個無言的場景繼續著,直到他的恐懼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傳染到了我的身上。我向前邁了一步,他將身體縮進了扶手椅裡。

  「斯諾特……」我低聲說道。他畏縮著,就好像被打了一下。他用一種難以形容的憎惡眼神瞪著我,聲音嘶啞地說:

  「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你想幹什麼……?」

  灑在地上的液體很快就蒸發了,我聞到了酒精的氣味。他在喝酒嗎?難道他喝醉了?可他為什麼這麼害怕呢?我仍站在艙室的中央。我兩膝發軟,耳朵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腳底下的地板似乎仍然有些不踏實。弧形的玻璃窗外,大海仍在有節奏地起伏著。斯諾特仍在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盯著我。他臉上的恐懼正在消失,但那種難以言表的反感依舊存在。

  「你怎麼了……?」我低聲問道,「你生病了嗎?」

  「你關心我……」他聲音沉悶地說道,「啊哈。你想要關心,是吧?可你為什麼要關心我呢?我又不認識你。」

  「吉巴裡安在哪兒?」我問道。有那麼一陣,他停住了呼吸,目光呆滯,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然後又黯淡了下去。

  「吉……吉巴,」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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