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五一


  我在殘陽的紅色光芒中走出房門,把門帶上。哈麗在大約十步之外的地板上靠牆坐著,一見我便馬上跳了起來。

  「你瞧見了嗎?」她說,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這樣挺管用,克裡斯。我真高興,也許……也許情況會越來越好……」

  「哦,一定會的。」我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們向自己的艙室走去,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那個該死的儲物櫃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他在那裡藏了什麼……?而且我們的整番談話都被……我的臉開始感到火辣辣的,我忍不住用手蹭了蹭。天哪,這真是瘋了。而且說了半天,我們究竟決定了什麼?什麼都沒決定?噢,對了,明天早上……

  我的心中突然充滿了恐懼,幾乎就跟昨晚一樣。我的腦電圖。我所有大腦過程的完整記錄,將被轉換成一束射線的振盪,發射到下面的那片海洋裡,發射到那個巨大無比、無邊無際的怪物深處。他是怎麼說的來著,「如果她消失了,你會痛苦不堪,對吧?」腦電圖是一部完整的記錄,包括潛意識過程在內。

  萬一我在潛意識裡想讓她消失,想讓她死去呢?否則的話,為什麼當她經歷了那場可怕的自殺未遂之後活了下來,我卻感到驚恐不已呢?一個人能為自己的潛意識負責嗎?如果我不能為自己的潛意識負責,那誰又能為它負責呢?我可真傻啊!為什麼我非得同意用我的腦電圖呢……當然,我可以事先將它審查一遍,但我反正也讀不懂。誰都讀不懂。專家們只能確定被測試者在想什麼,但就連在這一點上,他們也只能泛泛而談。

  比如說,他們可以說他正在解數學題,但具體是什麼數學題,他們就不得而知了。他們聲稱這是不可能知道的,因為腦電圖是一大堆同時發生的大腦過程經混合後的合成產物,而這些過程當中只有一部分和思想活動有關。那麼還有潛意識呢?他們對此根本就閉口不談。因此他們離破譯一個人的記憶仍然相距甚遠,不管這種記憶是否受到了抑制……那我為什麼這麼害怕呢?今早我還對哈麗講過,這個實驗不會有任何結果。因為如果我們自己的精神生理學家都讀不懂腦電圖的話,這個完全陌生的黑色液體龐然大物又怎麼可能讀得懂呢……

  然而它卻進入了我的身體,我不知道它是怎麼進來的。它將我的記憶全部篩選了一遍,發現了其中最令人痛苦的一點。這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就在沒有任何幫助、沒有任何「輻射傳輸」的情況下,它穿透了雙重密封的保護層,穿透了觀測站堅固的外殼,在裡面找到了我的身體,並帶著它的戰利品逃走了……

  「克裡斯?」哈麗輕聲呼喚道。我站在窗前,出神地凝視著正在降臨的黑夜。一層在這個地理緯度上依稀可見的纖細面紗遮蓋在星空上。那是一層薄薄的、均勻的雲層,高高在上,遠在地平線之下的太陽為它拂上了一絲難以察覺、帶著粉紅色的銀色光芒。

  如果實驗之後她消失了,那就意味著是我想要她消失,是我殺害了她。難道我明天應該不去嗎?他們不能強迫我。但我怎麼跟他們講呢?就這樣講—不行,我不能。不,我必須假裝,必須撒謊,無時無刻,直到永遠。這是因為,我內心中可能有一些想法,一些意圖和希望,有的殘忍,有的美好,有的則充滿殺機,而我對它們卻一無所知。人類已經著手與其他世界、其他文明相接觸,卻還沒有完全瞭解自己的犄角旮旯,自己的死胡同和豎井,還有自己被堵起來的黑乎乎的門戶。我究竟是出於羞恥而遺棄了她,還是說只是因為我缺乏勇氣?

  「克裡斯……」哈麗的呼喚聲比剛才還要輕。我感覺到她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我的身邊,是感覺到,而不是聽到,但我卻假裝毫無察覺。眼下我想一個人待著,我必須一個人獨處一陣。我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沒有下定任何決心。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凝視著漸黑的天空,凝視著滿天的星斗,它們就好像地球上群星的鬼影。剛才我腦中亂作一團的思緒漸漸被一種空虛所代替,接著,在這片空虛中出現了一個無言的念頭,既無動於衷,又確信無疑,那就是,在我心靈深處我自己無法觸及的地方,我已經做出了選擇,而我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甚至連鄙視自己的力量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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