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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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家 「克裡斯,是因為明天實驗的事嗎?」 聽到她的聲音,我不禁嚇了一跳。我已經躺了好幾個小時,無法入睡,眼睛盯著周圍的黑暗,感覺就像獨自一人,因為我連她的呼吸聲都聽不見。我夜間的思緒如同迷宮一般紛亂,就像是在發燒,不完全符合邏輯,卻獲得了一種新的維度和意義,竟然使我忘記了她的存在。 「什麼……你怎麼知道我沒睡著?」我問道,聲音裡帶著恐懼。 「從你的呼吸可以聽出來。」她輕聲說道,好像有些抱歉。「我並不想打擾你……如果你不能講的話,那就不要……」 「不,沒什麼不能講的。是的,是因為實驗的事。你猜對了。」 「他們期望得到什麼結果呢?」 「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只要有點結果,隨便什麼都行。這不是什麼『思想行動』,而是『絕望行動』。現在他們需要的只有一樣,那就是一個有足夠的勇氣、敢於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的人。但大多數人把這種勇氣看作是一種普普通通的懦弱,因為它是一種退卻,你知道吧,是放棄,是一種為人不齒的逃避。仿佛值得尊敬的做法就是硬著頭皮往前走,陷入一片泥潭,在你不理解而且永遠都不會理解的東西裡活活淹死。」 我在這裡打住,但不等我急促的呼吸平靜下來,又一股怒火冒了上來,我脫口而出: 「當然,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乏持有所謂實用觀點的人。他們說,即使我們無法與這片海洋實現接觸,但通過研究它的原生質—還有那些離奇的、有生命的城市,它們從這片海洋裡冒出來,然後在一天之內便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通過對它們的研究,我們將解開物質的奧秘,就好像他們不知道這是自欺欺人。這就像是在一座圖書館裡轉悠,書中的語言誰都讀不懂,只能看看書脊的顏色……就是這麼回事!」 「就沒有其他像這樣的星球了嗎?」 「不知道。也許有,但我們只知道這一個。不管怎樣,這種行星極為罕見,和地球完全不同。我們的星球很常見,我們是宇宙的青草,我們以自己的常見而自豪,而且因為它非常普遍,我們便以為它可以包含一切。正是帶著這種信念,我們勇敢地踏上了漫長的星際旅程,心中充滿了喜悅:去探索其他的世界!但是這些其他世界究竟能用來做什麼呢?不是我們征服它們,就是我們自己被征服,除此之外我們可憐的腦袋瓜裡就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啊,這真不值得,一點兒都不值得。」 我從床上起來,摸索著找到了藥櫃,從裡面找出一個裝著安眠藥的小扁瓶。 「我要睡一會兒,親愛的。」我說道,轉身面對黑暗,空調的嗡嗡聲從頭頂上傳來。「我需要睡覺。要不然我真不知道……」 我在床上坐下。她摸了摸我的手。我摟住了在黑暗裡看不見的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抱著,直到睡意襲來才放鬆。 早晨醒來,我覺得精力充沛,休息得很好,實驗的事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明白自己先前為什麼把它想得那麼重要。同時我也不介意哈麗必須跟我一起去實驗室。不管她如何努力,只要我離開房間幾分鐘,她就無法忍受,於是我便放棄了進一步嘗試的想法,儘管她自己極力主張這樣做(她甚至準備把自己關起來)。我建議她帶本書去讀。 我對實驗過程本身並不太感興趣,而是更想知道在實驗室裡會發現什麼。書架和放化學玻璃器皿的櫃子裡有好幾處明顯地空著。幾個櫥櫃門上的玻璃都不見了,其中一扇門的玻璃上有一處星形裂痕,就好像最近這裡曾發生過一場爭鬥,留下的痕跡已被匆忙而又相當仔細地清除乾淨。除此之外,這個藍白兩色的大房間並沒有什麼異樣。 斯諾特在各種儀器中間忙碌著,他的表現非常得體,就好像哈麗的出現是一件很普通的事,還遠遠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在他給我的太陽穴和額頭上塗抹生理溶液時,薩特裡厄斯從一扇通向暗室的小門裡走了進來。他身穿一件白大褂,上面套著一條長及腳踝的黑色防輻射圍裙。他態度平淡,動作輕快,跟我打了個招呼,就好像我們倆是地球上某個大型研究所裡上百名員工中的兩名成員,而且前一天還剛見過面。這時我才注意到,他今天戴的是隱形眼鏡,而不是框架眼鏡,因此他的臉顯得毫無生氣。 他站在那裡,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斯諾特把一條繃帶纏在我頭上貼著的電極周圍,看上去就像是一頂白帽子。有好幾次他將視線在房間四面掃來掃去,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哈麗。哈麗不舒服地蜷著身子,坐在牆邊的一張小凳上,假裝在看書。當斯諾特從我椅子旁邊離開的時候,我移動了一下纏滿了金屬電極和導線的腦袋,好看著他打開儀器開關,但沒料到薩特裡厄斯突然舉起了手,一本正經地說道: 「凱爾文博士!請集中精神,注意我講的話!我不想把任何想法強加於你,因為這與本實驗的目的不符,但你必須停止有關你自己,有關我,有關我們的同事斯諾特,以及有關任何其他人的思考,以便消除特定個人所帶來的隨機性,從而把精神集中在我們此刻所代表的事物上。地球和索拉裡斯;一代代的研究者,作為一個整體,儘管特定的個人有生有死;我們在實現智能接觸方面的不懈努力;人類所踏上的寬闊歷史大道,它無疑將在未來不斷延伸下去;為了完成我們的使命,我們願意做出任何努力和犧牲,願意放棄任何個人感情—這一系列主題應該充滿你的意識。誠然,聯想的順序不完全取決於你的意願,但今天你身在此處,這一事實本身便保證了我所提到的這一系列主題的真實性。如果你對自己是否恰當地完成了這項任務沒有把握的話,也請明說,斯諾特博士將重新進行記錄。我們有充裕的時間……」 當他說到最後幾句時,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蒼白而冷淡的微笑,絲毫沒有掩蓋住他眼中深深的茫然。聽著他一本正經地講了這麼一大堆陳詞濫調,我幾乎有些反胃,所幸斯諾特打破了越拖越長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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