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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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醫生問他,在我們大家所處的狀況中,您看有什麼生活意義可言呢,忍饑挨餓,從頭到腳肮髒不堪,蝨子咬,臭蟲叮,跳蚤蹦來蹦去,他接著說,我也不願意讓我的妻子到那裡去,但我願不願意沒有任何用處,她說她願意去,那是她的決定,我知道我身為男人的自尊會受到傷害,我們所謂的男人的自尊在遭受這些屈辱之後不知道是否還保留著一點名副其實的東西,我知道它會受到傷害,而且已經在遭受傷害,但我無法避免,如果我們想活下去,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每個人按照自己的道德觀念行事,我現在這樣想,並且不打算改變主意,第一個失明者氣勢洶洶地反駁說;這時,戴墨鏡的姑娘說,別人不知道我們這裡有多少女人,所以您可以把您的妻子留下來供您一個人享用,讓我們來供養你們,供養您和她,不過我倒想知道您以後是不是為此感到有尊嚴,想知道您怎樣吃我們給您帶來的麵包;問題不是這樣,第一個失明者開始回答了,問題是,但這句話沒有說完,留在了空中。 實際上他也不知道問題是什麼,此前他說的話只不過是些支離破碎的意見,僅此而已,屬於另一個世界而不是這個世界的意見,此時他本該把雙手舉過頭頂,感謝命運,或者說,感謝上蒼讓他把恥辱留在家裡,不必遭受靠別人的妻子養活的恥辱。確切地說,是靠醫生的妻子養活,因為其他女人當中,除戴墨鏡的姑娘是單身自由人之外,沒有任何女人有丈夫在這裡,而對戴墨鏡的姑娘的放蕩生活我們已經有相當充分的瞭解。 那半句話之後出現的寂靜似乎是在等待什麼人出來一錘定音,使局面明朗化,因此,那個必須發言的人很快說話了,這就是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她的聲音甚至沒有一點兒顫抖,我和別的女人一樣,她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只能按我說的做,丈夫打斷了她的話;不要耍威風了,在這裡耍威風沒有任何用處,你和我一樣瞎;這太有失體面;你體面不體面全在你自己,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吃飯好了,如此冷酷的回答出自一個對丈夫畢恭畢敬,言聽計從的女人之口,實在讓人始料未及。 突然有人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酒店女傭,哎呀,他會吃,會吃的,可憐蟲,不然他怎麼辦呢,笑聲忽然變成了哭聲,說的話也變了,我們怎麼辦呢,她說,聽起來像是在提問,是個無可奈何而又沒有答案的問題,就好像無精打采的搖頭歎息,診所女接待員也跟著說,我們怎麼辦呢。醫生的妻子抬起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剪刀,從她的眼神來看好像在問剪刀同樣的問題,也許那雙眼睛希望剪刀能回答說,你想用我幹什麼呢。 但是,每件事的到來都有其時機,早起的人不一定早死。左側第三個宿舍的盲人們是些組織起來的人,已經決定從離他們最近的左側宿舍的女人們開始。輪流制,這個詞用得再恰當不過了,輪流制有百利而無一弊。第一,能隨時知道哪些做過了,哪些還沒做,就像看手錶就知道這一天如何過的一樣,從這裡到這裡我已經過完了,還差這樣多或這樣少的時間沒過。第二,各宿舍輪完一圈,從頭開始時無疑有一種新鮮感,尤其對健忘的人更是如此。這樣一來,右側各宿舍的女人們可以快活了,相鄰的女人們受罪我能忍受,這句話她們誰都沒有說出口,但心裡都這樣想。 確實,頭一個沒有我們稱之為自私自利的第二層皮膚的人還沒有出生,而這第二層皮比第一層厚得多,後者稍受刺激就會流血。還應當說明,這些女人現在雙倍地快活,這就是人類靈魂的奧秘所在,因為她們即將遭受凌辱的威脅從各方面來看都近在眼前,這喚醒並激起了每個宿舍裡的人們因長時間在一起生活而萎縮了的性欲,仿佛男人們都在趁女人們被帶走之前瘋狂地在她們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仿佛女人們急於在記憶中填滿自願經歷的感受,以便更好地應付只要可能就加以拒絕的欺凌。 人們難免會問,以右側第一個宿舍為例,男人和女人數量上的差距問題是如何解決的呢,即便把男人中功能不全的排除在外,數量上也不平衡,功能不全者確實存在,如戴黑眼罩的老人和我們不熟悉的老頭及小孩大概都屬於這種情況,出於這種或者那種原因他們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值得一記的事情。我們已經提到,這個宿舍有七個女人,包括失眠的女人和那個不知為何人的女人,正式夫妻只有兩對,這樣,男人的數量顯然失衡,斜眼小男孩還未計算在內。也許其他宿舍女人比男人多,不過這裡的習慣造就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後來又成了法律,即不論哪個宿舍出現問題都在本宿舍內解決。 這是遵循古人的訓教,而對古人的智慧我們要堅持不懈地永遠讚頌,他們說過,求人不如求己。因此,右側第一個宿舍的女人們將滿足與她們同居一室的男人們的需要,但醫生的妻子例外,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個男人敢用語言或者伸出手向她提出要求。而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在當面以出人意料的口氣頂撞了丈夫之後算是邁出了第一步,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幹了其他女人們幹的事,雖然做得不顯山不露水,非常小心。 但是,也有任何理由和感情都攻不破的防線,戴墨鏡的姑娘就是這種情況,不管藥店夥計如何磨破嘴皮擺出千條萬條理由,不管他如何苦苦哀求,都不能讓姑娘就範,這就是他為當初對姑娘不恭付出的代價。不管女人們同意與否,在所有這些女人當中數戴墨鏡的姑娘長得最漂亮,身段最苗條,最迷人,所有男人都對她趨之若鶩。不料一天夜裡她自願躺到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床上,老人像夏天的暴風雨一樣熱情地迎接了她,盡其所能做了該做的事,對這把年紀的人來說實屬出色,這再次表明人不可貌相,不能僅從長相和身體的靈活程度判斷心念的力量。 宿舍裡的人們全都明白,戴墨鏡的姑娘主動把自己奉獻給戴黑眼罩的老人完全是出於憐憫,不過也有幾個感情豐富善於想像並且曾享用過她的男人開始浮想聯翩,認為這是世界上最高的獎賞。一個男人正獨自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這時一個女人過來慢慢撩起他的被子,鑽到裡邊挑逗他,用身體慢慢蹭他的身體,最後安靜下來,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單等他沸騰的血液讓因為驚喜而突然顫抖的皮膚漸漸歸於平靜。 但這一切並非為了什麼,只因為她願意。幸運並不能唾手可得,有時候必須是位老人,而且還要戴著黑眼罩遮住永遠空空的眼眶。或者,對某些事最好不要解釋,僅說發生了什麼,不要深究人內心的想法,比如那一次醫生的妻子離開她的床,去給斜眼小男孩蓋上掀開的毯子,但沒有馬上回去睡覺。她站在兩排床中間狹窄的過道的最裡邊,靠在牆壁上,絕望地看著宿舍另一端的門,從那扇門進來的那一天似乎已很遙遠,現在卻不知會把他們帶向何處。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丈夫站起來,兩眼發直,像個夢遊者似的朝戴墨鏡的姑娘的床走去。她沒有去阻攔丈夫,而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丈夫怎樣掀起毯子,然後躺在戴墨鏡的姑娘旁邊,看著戴墨鏡的姑娘如何醒來,如何毫無抵抗地讓丈夫躺下,看著他們兩人的嘴互相尋找,貼在一起。後來該發生的發生了,一個人暢快了,另一個人暢快了,兩個人都暢快了,接著是低聲細語,姑娘說,啊,醫生先生。這幾個字本應看來荒唐可笑,但其實不然。他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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