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四四


  確實,我們應當這樣想,我們只是看到了,怎能知道連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事呢。兩個人躺在窄窄的床上,不會想到有人在看著他們,醫生也許想到了,突然覺得心神不安,妻子是在睡覺呢,還是像每天晚上那樣在夾道裡走來走去呢,他問自己,剛剛挪動一下身子要回到自己床上去時,一個聲音說,不要起來。一隻手像鳥兒一樣輕輕地放在他的胸脯上,他剛要說話,也許要再說一遍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那個聲音又說,你什麼都不說我反而更明白。

  戴墨鏡的姑娘哭起來,我們太不幸了,她嘟囔著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我也願意,我也願意,醫生先生沒有過錯;不要說了,醫生的妻子輕柔地說,我們都住嘴,有的時候說話一點兒用處都沒有,但願我也能哭一哭,用眼淚把一切都傾訴出來,不用說話就能讓別人明白。她坐在床沿上,伸出胳膊抱住兩個人的身子,仿佛要把他們摟在懷裡,然後她伏到戴墨鏡的姑娘身上,在她耳邊小聲說,我看得見。

  姑娘一動不動,心裡很平靜,只是因為沒有感到驚訝而有點茫然不知所措,似乎她從來到這裡的頭一天起就知道,僅僅由於這是一個不屬於她的秘密才沒有高聲說出來。她把頭稍稍一轉,在醫生的妻子耳邊小聲說,我早就知道,只是沒有把握,但我覺得早就知道了;這是個秘密,你不能對任何人說;放心吧;我相信你;您完全可以相信我,我寧肯去死也不欺騙您;你應當稱我為你;這,這我做不到。兩個女人還在低聲耳語,一會兒這個說,一會兒那個說,嘴唇挨著頭髮,挨著耳垂,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談話,又是一場意義深遠的談話,似乎這一對矛盾竟能融為一體。細聲細語的談話雙方似乎不認識躺在她們中間的男人,而談話的內容又在圍繞這個男人進行,超越了這個由通常觀念和現實組成的世界的邏輯。

  後來,醫生的妻子對丈夫說,要是你願意,就多在這裡待一會兒吧;不,我要到我們的床上去;那好,我來幫你。她站起來,讓丈夫動作更方便一些,望著沾滿污垢的枕頭上的兩個盲人的腦袋,望著他們肮髒的臉和蓬亂的頭髮,只有四隻無用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醫生慢慢站起來,摸索著可扶的地方,然後站在床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仿佛突然間失去了空間概念,不知道身在何處,於是妻子像往常一樣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但現在這個動作有了新的含義,他從來不曾像此時這樣需要被別人引領,雖然他不會知道究竟需要到何種程度,只有兩個女人真正明白,當醫生的妻子用另一隻手摸摸姑娘的臉的時候,姑娘猛地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邊。

  醫生似乎聽見有人在哭,似有若無,那聲音只是慢慢流出的幾滴眼淚發出來的,眼淚流到嘴角以後就完全消失,重新進入人類無從解釋的痛苦和歡樂中永無休止的循環。戴墨鏡的姑娘就要孤孤單單一個人留在床上了,應當安慰安慰她,因此,醫生的妻子遲疑了好久才把手抽回來。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如果幾小片硬面包和發霉的肉也能稱為晚飯的話,左側宿舍的三個盲人出現在右側第一個宿舍門口,你們這裡有多少女人,其中一個問道;六個,醫生的妻子回答說,出於善心,她故意沒有把失眠的女人計算在內,但後者卻用無精打采的聲音糾正說,我們一共七個。

  那些盲人笑了,活見鬼,他們其中一個人說,你們今天晚上必須幹許多活兒了,另一個人說,也許最好到下一個宿舍找幾個幫忙的;用不著,他們當中又一個人說,看來這個盲人懂得算術,差不多每三個男人用一個女人,她們受得了。他們又笑起來,問這裡有多少女人的那個盲人下達命令說,你們吃完飯就去找我們,隨後又補充了一句,要是你們明天還想吃飯,想讓你們的男人們吃你們的奶的話。

  這些話他們在每個宿舍都說,但現在說起來仍然像發明了這句話的時候那樣開心。他們笑得前仰後合,連連跺腳,用粗粗的棍子在地上敲打著,其中一個突然說,如果你們當中有人鬧月經,我們可不想要,留著下次再去。沒有一個鬧月經的,醫生的妻子從容地說;那好,你們準備準備吧,不要耽擱時間,我們等著呢。說完,三個人轉身走了。宿舍裡一片寂靜。

  過了一分鐘,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說,我再也不想吃了,手裡只有這麼一點點東西,但我咽不下去;我也一樣,吃不下去,失眠的女人說;我也吃不下去,那個不知是何人的女人說;我已經吃完了,酒店女傭說;我也吃完了,診所女接待員說;我要吐在頭一個靠近我的人的臉上,戴墨鏡的姑娘說。所有女人都站起來,雖然渾身顫抖,但沒有一個動搖。這時,醫生的妻子說,我在前面走。第一個失明者拉起毯子,捂住腦袋,仿佛這對他這個失明的人還有什麼用處似的。

  醫生把妻子拉到身邊,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飛快地吻了吻她的前額,他還能做什麼呢,至於其他男人,他們對任何一個即將離去的女人都沒有做丈夫的權利和義務該做的事,因此,沒有任何人能對他們說,心甘情願忍受的恥辱是雙重的恥辱。

  戴墨鏡的姑娘站在醫生的妻子後面,之後依次是酒店女傭,診所女接待員,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不知為何人的女人,最後是失眠的女人,這些女人排成一支怪誕可笑的隊伍,臭氣熏天,衣衫襤褸,面目肮髒,看到她們,禽獸也不可能有強烈的性欲,也不可能模糊諸感官中最靈敏的嗅覺,甚至有神學家說,當然不是原話,要在地獄勉強活下去,需克服的最大困難是那裡的氣味。在醫生的妻子的帶領下,這些女人各自把手搭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開始慢慢地往前走。她們都赤著腳,因為不想在即將經受的折磨和痛苦中丟掉鞋子。

  到了天井,醫生的妻子朝門口走去,大概是想知道世界還在不在。

  酒店女傭感到一陣冷風吹來,大吃一驚,我們不能出去,外邊有士兵;失眠的女人說,那樣更好,不到一分鐘我們就會死去,我們所有人本來早就該死了;我們,診所女接待員問道,我們,不,這裡所有的女人,至少我們將擁有失明的最佳理由,自從被送到這裡來以後,她從來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

  醫生的妻子說,走吧,只有必定要死的人才會死,死神選中誰並不事先通知。她們穿過通往左側的那扇門,鑽進一個個長長的走廊,之前兩個宿舍的女人們如果願意會告訴她們前面有什麼在等待著,但那些女人都像挨了打的牲畜一樣蜷縮在床上,男人們不敢碰她們一下,甚至不敢走近,否則她們立刻會大喊大叫起來。

  到了最後一道走廊,醫生的妻子看見最裡邊像往常一樣有個盲人站崗,他大概聽到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報告說,她們已經來了,她們已經來了。屋裡傳出喊叫聲,笑聲和馬一樣的嘶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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