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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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明者說話了,每個字都透著堅定不移的決心,誰願意去誰去,反正我不去;我去,醫生說;我和你一起去,戴黑眼罩的老人說;食物不會多,但也夠重的;運自己吃的麵包,我還有力氣;最重的往往是別人的麵包;我沒有權利抱怨,承受別人的麵包的重量就算是為我的食物付費吧。讓我們來想像一下,不是想像這番對話,對話到此為止了,而是想像對話的人們,他們面對面地站著,好像能看到對方,在這種情況下並非不可能,只要他們每個人在記憶中竭力搜索,白光閃閃的世界裡就能冒出說這些話的那張嘴,以此為中心漸漸輻射,兩個人的臉龐會漸漸顯現,其中一個是位老漢,另一個年歲小一些,既然能這樣看到對方,就不應當稱其為盲人。他們走了,就像第一個失明者滿懷義憤振振有詞說的那樣,去取蒙受羞辱的酬勞。 醫生的妻子對其他女人說,你們留在這裡,我馬上回來。她知道她想去幹什麼,但不知道能不能辦到。她想找一個桶,或者能代替桶的其他東西,裝滿水,即便是渾水臭水,也要把失眠的女人洗乾淨,洗淨她身上自己的血跡和別人的汙跡,把她乾乾淨淨地交還給大地,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精神病院裡,既然靈魂的純潔已無暇顧及,也許肉體的乾淨還有點意義。 一些盲人躺在食堂的長桌上。一個污水池上面的水龍頭沒有關好,流下一股細線一樣的水流。醫生的妻子環顧四周,看有沒有桶或者其他容器,但什麼也沒有找到。一個盲人好像發現有人,感到奇怪,問了一聲,誰在那裡。她沒有回答,知道不會受到善待,誰也不會說,你想找水嗎,如果是為了給一個死去的女人洗澡,拿吧,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地上胡亂放著些塑料袋,是用來盛食物的,有的還挺大。她想,大概都是破的,後來又想,兩三個一起用,一個個套起來,水就流不走多少了。她立即開始行動。盲人們從桌上下來,七嘴八舌地問,誰在那裡,聽到流水聲他們更加驚慌,朝那個方向走去。 醫生的妻子走過去,把一張桌子改變方向,又推了推,使他們無法靠近,然後回去繼續用塑料袋接水,水流得太慢,她急得用力擰水龍頭的開關,水像是掙脫了壓力,猛地噴出來,把她淋成了落湯雞。盲人們嚇得趕緊後退,以為水管破裂,直到流出的水淹沒了他們的腳,他們更覺得剛才想得對,他們不會想到有陌生人進來放水,而那個女人也明白,水太多太重,會拿不動。她在袋口打了個結,背起袋子,竭盡全力往外跑。 醫生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帶著食物走進宿舍,他們沒有看見,也不可能看見,七個女人都赤條條的,失眠的女人躺在床上,她一輩子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乾淨過,另一個女人在一個接一個地為女伴們洗澡,最後又給自己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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