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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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會計走在前邊,他頭一個摸到了橫躺在床上的屍體,用雙手從頭到腳摸了一遍,他死了,盲人會計喊起來。死者的腦袋耷拉到床的另一邊,血還在汩汩地流,她們把他殺死了,他說。盲人們頓時停下來,一動不動,不肯相信耳朵聽到的話,把他殺死了,怎麼回事,誰殺的;在他咽喉上開了個大口子,大概是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婊子,我們一定要捉住她。盲人們又開始挪動,不過現在要慢得多,仿佛怕遇上殺死首領的刀子。他們不可能看到,盲人會計正慌忙地把手伸進死者的口袋裡,裡面裝著手槍和有十來發子彈的塑料彈匣。女人們的喊叫聲突然響起來,分散了盲人們的注意力,她們已經站起身,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想離開這裡,但有幾個忘記了宿舍的門在哪邊,走錯了方向,撞上了那些盲人,這些人以為女人們要發動攻擊,於是男男女女扭作一團,一個個神志不清,混亂到了極點。 醫生的妻子站在宿舍最裡邊,一動不動,伺機逃走。她緊緊抓住那個女盲人,另一隻手舉著剪刀,隨時準備刺向某個走過來的男人。她站的地方有些空,暫時對她有利,但她知道不能在這裡久留。幾個女人終於找到了宿舍的門,另一些還在搏鬥,試圖從盲人的手中掙脫出來,其中一個女人還掐著對手的脖子,想再增加一個死者。盲人會計威嚴地向同夥喊道,鎮靜,給我鎮靜,我們馬上解決這個問題。為了更快地恢復秩序,他朝空中開了一槍。這一槍的效果正好與他的意願相反。 盲人們發現手槍到了別人手裡,大吃一驚,知道就要有個新首領,於是不再與女人們搏鬥,不再試圖制伏她們,可以看到,其中一個甚至放棄了一切,因為已經被掐死了。就在這個時候,醫生的妻子決定往前走。她揮動剪刀,左刺右刺,沖出一條道路。現在倒是盲人們大聲喊叫了,他們相互踐踏,一些人撲到另一些人身上,如果有人長著一雙好眼睛就會發現,與這一次相比,第一場混亂只不過是個小小的玩笑。 醫生的妻子不想殺人,只想儘快離開這裡,尤其是不想把任何一個女人留在身後。也許這個傢伙活不成了,在把剪刀紮進一個人的胸膛時她想。又聽到一聲槍響。我們快走,走呀,醫生的妻子一邊推著路上的女人們一邊說。她一個個地幫助她們站起來,嘴裡不停地說著,快,快。現在,盲人會計到了宿舍最裡邊,他大聲喊道,抓住她們,不要讓她們跑掉,但為時已晚,所有女盲人都到了走廊裡,半光著身子,正儘量抓著身上的破爛衣裳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醫生的妻子在宿舍門口停下來,怒氣衝衝地喊道,你們想想我那天說的話吧,我忘不了他那張臉,從今以後你們也要想想我現在對你們說的話,我也不會忘記你們的臉;這筆血債你必須償還,盲人會計威脅說,你和你的女友們,還有你們的那些狗男人;你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你是另一側第一個宿舍的,一個曾去傳達命令的盲人說;盲人會計又補充一句,你的聲音瞞不過我,只要你在我跟前說一個字就必死無疑;那個人也這樣說過,現在他躺在你身邊;可我和他不一樣,也和你們不一樣,你們失明的時候我已經熟悉這個世界的一切了;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盲人;你不是盲人,這騙不了我;也許我是所有這些人當中最瞎的,現在已經殺了人,如果需要的話我還會殺;在這以前你就餓死了,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沒有飯吃了,即使所有女人都恭恭敬敬地把你們生來就有的三個窟窿都奉獻給我們,我們也不會再給你們飯吃;只要因為你們的過錯我們一天吃不上飯,你們當中一個人就要死去,除非你們不邁出這扇門一步;你做不到;我們做得到,做得到,從現在開始由我們去取食物,你們吃這裡剩下的吧;你這個婊子養的娘兒們;婊子養的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再說了,是婊子養的又怎麼樣,現在你已經知道婊子養的娘兒們能幹出什麼事了吧。 盲人會計怒氣衝衝地朝門口方向開了一槍。子彈從盲人們頭上飛過,沒有擊中任何人,打進走廊的牆裡。你沒有抓住我,醫生的妻子說,你要小心,子彈會用完的,還有別人想當首領呢。 她離開這裡,沿著走廊前行,前幾步還算穩當,後來幾乎昏厥過去,兩個膝蓋忽然一軟,人躺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我要失明了,她想,但又馬上明白過來,這次還不會失明,是眼淚模糊了視線,她一生還從來不曾這樣哭過,我殺了人,她低聲說,想殺人,就真的殺了。她轉過頭朝那個宿舍門口望望,如果盲人們追來,她就沒有力氣自衛了。 走廊裡空空蕩蕩。女人們都走了,盲人們還被槍聲和同夥的屍體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出門。她漸漸恢復了體力。眼淚還在流,但像面對著一個不可挽回的事實一樣,流得很慢,很平靜。她吃力地站起來。手上和衣服上沾滿鮮血,突然,感到筋疲力盡的身體告訴她,她已經老了。我老了,還殺了人,她想,但她知道,如果有必要她還會殺,什麼時候是有必要的呢,她一邊朝天井方向走去一邊問自己,然後自言自語地回答說,當還活著的人死了以後。她搖搖頭,心裡想,這是什麼意思,說說而已,隨便說說,沒有別的意思。她仍然獨自一人,走到了朝圍柵開的那扇門旁邊。 透過大門的鐵柵,她模模糊糊地看見了站崗的士兵的身影,外邊還有人,還有能看見的人。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打了個冷戰,是他們追來了,她想,立即握著剪刀轉過身去。原來是她的丈夫。 第二個宿舍的女人們在回去的路上大聲說另一側出了事,一個女人砍死了歹徒首領,開了好幾槍。醫生沒有問那個女人是誰,只能是他的妻子,她臨走時對斜眼小男孩說過,回來以後接著把冒險故事講完,現在她怎麼樣了,也許已經死了。我在這裡,她一邊說著一邊朝丈夫走過去,把他摟住,沒有顧得上這樣也會弄得丈夫一身血跡,即使弄上了也沒有關係,直到今天,一切事都是兩個人共同分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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