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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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出了什麼事,醫生問,他們說死了一個人;對,是我殺的;為什麼;總得有人做這件事,而又沒有別人能做;現在怎麼辦;現在我們自由了,他們已經知道,如果想再次作踐我們,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會發生爭鬥,戰爭;盲人們一直處在戰爭之中,過去和現在都處於戰爭之中;你還會殺人嗎;如果非殺不可的話,我將無法從這種盲目狀態中解脫出來;食物呢;我們去取,我懷疑他們沒有膽量到這裡來,至少最近幾天,他們會害怕同樣的下場落到他們頭上,害怕剪刀刺進他們的喉嚨;當初他們第一次來強行提出要求的時候,我們不懂得進行理應的抵抗;是啊,當時我們害怕,而害怕並不總是很好的謀士,現在,為了更加安全起見,我們最好像他們一樣,把幾張床摞起來堵住宿舍的門,如果為此我們當中一些人不得不在地上睡覺,那就忍耐忍耐吧,總比餓死好。 在以後的幾天裡,人們曾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會餓死。最初人們還沒有感到奇怪,因為一開始就習慣了,送食物出錯是常有的事,盲人歹徒們說軍人們總是耽擱,他們說得沒錯,只是後來歹徒們扭曲了這個理論,以戲謔的口氣說別無他法,只能強行實施配給制,不論誰負責管理都要擔負起這項沉重的責任。第三天,各個宿舍已經沒有一塊面包皮,沒有一點兒麵包渣,醫生的妻子帶著幾個夥伴走到圍柵旁邊大聲問,喂,這是怎麼回事呀,食物遲遲不來,我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 中士走到鐵柵門前,現在是另一個中士,不是原先那個,他說,責任不在軍隊,軍隊不會從任何人嘴裡扣下一塊麵包,軍人的榮譽不允許那樣做,如果沒有食物,那是因為真的沒有,你們不要往前邁一步,第一個往前走的應當知道有什麼命運在等待他,命令沒有改變。 聽到這幾句話,他們害怕了,返回宿舍,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如果他們不給我們送吃的,我們怎麼辦呢;吃的可能明天送來;或者後天;或者到我們不能動彈的時候;我們本應該走出去;我們連大門那裡也到不了;要是我們能看見就好了,要是我們能看見就不會被關進這地獄裡來了;外面的生活現在怎麼樣;就是我們去向那幫混賬東西要,他們也不會理我們,現在我們沒有吃的,他們總有一天也會沒有吃的;所以他們才不肯把吃的給我們;他們吃完現有的食物之前我們早就餓死了;那麼,我們能怎麼辦呢。 在天井唯一一盞燈的昏黃的光線下,他們坐在地上,大致圍成一個圈,醫生和醫生的妻子,戴黑眼罩的老人,左側和右側各宿舍都來了兩三個男人或女人,既然這是個盲人的世界,該發生的就必然要發生,一個男人說,我覺得,要是不殺死他們的頭目,我們不至於落到這般地步,如果像過去一樣,女人們每月到那裡去兩次,滿足一下他們本能的要求,我倒要問一聲,這有什麼了不起呢。 有人覺得重提這件舊事很有趣,有人勉強笑一笑,有人想說話又餓得說不出來,那個人又接著說,我想知道那個英雄業績是誰幹的;當時在那裡的女人們都發誓說不是她們當中的任何人;我們應當自己動手,把她送去接受懲罰;先要知道是誰才行;我們告訴他們,你們要找的是這個傢伙,我們送來了,現在給我們食物吧;先要知道是誰才行。 醫生的妻子低下頭,心裡想,他們說得對,如果這裡有誰餓死,那就是我的罪過了,但是,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她斷然反對承認罪責,但願這些人先死,以我的罪過抵償他們的罪過。後來,她抬起頭,又想,如果我現在告訴他們,是我殺了人,即便知道把我交出去我必死無疑,他們還是會這麼做。 要麼是饑餓所致,要麼是這種思緒突然把她引向深淵,她頭腦一陣發昏,失去理智,身體向前挪動了一下,剛要張嘴說話,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一看,原來是戴黑眼罩的老人,他說,要是誰敢去自首,我就用這雙手掐死他;為什麼,一圈人異口同聲地問;在我們被迫生活的這個地獄裡,在我們自己打造的這個地獄中的地獄裡,如果說廉恥二字還有一點兒意義的話,我們應當感謝那個有膽量進入鬣狗的巢穴殺死鬣狗的人;是這樣,但廉恥不能當飯吃;不論你是何人,你說得對,總有人用恬不知恥填飽肚子,但我們呢,我們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這最後一點當之有愧的尊嚴,至少我們還能為享有本屬於我們的權利而鬥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既然開始的時候我們像市井的下流胚一樣打發女人們去那裡,靠女人們吃飯,那麼現在該打發男子漢們去了,如果這裡還有男子漢的話;你把話說清楚,不過要先告訴我們你是哪裡的;右側第一個宿舍;說吧;非常簡單,我們用自己的手去拿食物,他們有武器;據我所知他們只有一把手槍,子彈不會永遠用不完,那些子彈就能讓我們當中的一些人喪命;另一些人已經死了,而他們為之而死的目標不如現在重要;我不願意為了讓留下的人享受而丟掉自己的性命;如果有人為了讓你吃上飯而喪命,你也不吃嗎,戴黑眼罩的老人譏諷地問道;那人沒有回答。 一個女人躲在通向右側宿舍的那扇門後面偷聽,現在走出來了。她就是被噴了一臉血的那個女人,就是死者在其嘴裡射精的女人,就是醫生的妻子在其耳邊說住口的那個女人。現在,醫生的妻子想,我在這裡,坐在這些人中間,不能對你說住口,你不要告發我,但是,你無疑能聽出我的聲音,不可能忘記,我的手曾捂住你的嘴,我的身體曾緊緊挨著你的身體,對你說住口,現在到了真正知道我救的是誰的時候了,到了知道你是什麼人的時候了,因此我要說話,因此我要大聲說,說得清楚明白,讓你能檢舉我,如果你命該如此我也命該如此的話,我現在就說,不僅男人們去,女人們也去,我們要回到遭受凌辱的地方,把凌辱洗個一乾二淨,以便徹底從凌辱中解脫出來,把他們灌到我們嘴裡的東西吐到他們臉上。然後,她靜靜地等著,那個女人終於開口了,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她就是這樣說的。 戴黑眼罩的老人微微一笑,似乎是心滿意足的微笑,也許是這樣,現在不是問他的時機,更有趣的是其他盲人那奇特的表情,仿佛有個什麼東西在他們頭上掠過,一隻鳥,一片雲,或者一縷微弱的光亮。醫生緊緊攥住妻子的手,隨後問道,我們是想繼續揭發殺死那個歹徒的人呢,還是我們都同意殺死那個人的手是我們大家的,更明確地說,是我們每個人的手呢。沒有人回答。 醫生的妻子說,我們給他們定下一個期限,等到明天,如果士兵們還不送食物來,我們就動手。人們站起來,分成兩組,一組朝右側走去,一組朝左側走去,他們都粗心大意,不曾想過歹徒宿舍裡的某個盲人可能在偷聽,幸好門後並不總是有魔鬼,這個諺語用在這裡非常合適。可就在這時,擴音器卻突然不適時地響起來。 最近一段時間,擴音器有些天響,有些天不響,只要響就如當初許諾的那樣準時,肯定是播放機上有個定時器,到了那個時刻錄音帶便開始自動轉動,至於為什麼有時候沒有轉,我們不得而知,那是外面世界的問題,不過這些問題造成的結果相當嚴重,就是打亂了日曆,打亂了人們對時日的記數,於是一些有怪癖的盲人,或者熱衷於讓一切井然有序的人,這是怪癖的一種溫和的形式,他們便小心地在一根繩子上打結,就像人寫日記一樣,因為他們不相信自己的記憶力。現在,擴音器在不該響的時候響起來,大概有機件損壞,繼電器失靈或焊點開焊,但願那錄音帶不要周而復始地永遠轉下去,我們這裡有盲人,瘋子,就差這樣的擴音器了。 那威嚴的聲音在各個走廊和各個宿舍響起來,像是最後一次發佈無用的通知,政府為不得不強行行使自己的權力履行自己的義務而感到遺憾,此舉是為了全面保護公眾,因為眼下我們似乎正在經歷一場類似失明症的瘟疫,我們暫且稱之為白色眼疾,鑒於它可能是一種傳染病,鑒於我們遇到的不僅僅是一系列無法解釋的巧合,為了制止傳染蔓延,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現出愛國之心,與政府配合。已經患病的人住在一起,與患病者有過接觸的人住在另一個地方,雖然分開來住,但相距很近,這一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之後才做出的。 政府完全意識到所負的責任,也希望這一通知的受眾都是守法的公民,同樣擔負起應負的責任,拋棄一切個人考慮,你們要認識到自己被隔離是一種支援全國的行動。現在,我們要求大家注意聽以下規定。 第一,電燈會一直開著,任何按開關的企圖都無濟於事,開關不起任何作用。 第二,在事先未獲允許的情況下離開所在的大樓意味著被立即擊斃。 第三,每個宿舍都有一部電話,只用于向外面要求補充衛生和清潔用品。 第四,住宿者手洗各自的衣物。 第五,建議每個宿舍選舉其負責人,這一項只是建議,不是命令,住宿者可以按其認為最好的方式組織起來,只要遵守以上規定和我們以後陸續公佈的規定。 第六,每天三次我們會把飯盒送到門口,放在門的左右兩邊,分別給患者和感染者。 第七,所有剩餘物品應通通焚燒,除了剩飯之外,這裡所說的剩餘物品包括飯盒盤子和刀叉勺等餐具,這些都是用可燃材料製造的。 第八,焚燒應在該大樓的天井或者圍柵旁邊進行。 第九,焚燒產生的一切不良後果由住宿者自行承擔。 第十,如若發生火災,不論是偶然起火還是有人故意縱火,消防人員皆不予救援。 第十一,如若內部出現疾病騷亂或者毆鬥,住宿者不應指望外界有任何介入。 第十二,如若有人死亡,不論死因為何,均由住宿者在圍柵旁掩埋屍體,不舉行任何儀式。 第十三,患者們所住房子與感染者們所住房子之間的聯繫必須在大樓中間地帶進行,就是你們進去時走過的地方。 第十四,感染者一旦失明,必須立即轉移到失明者所住的房子裡去。 第十五,本通告在每天同一時間播送一遍,以便讓新來的人知道。 ——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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