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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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電燈滅了,擴音器也啞了。一個盲人若無其事地在手中的繩子上打了個結,後來又想數一數,就是數一數打了多少結,過了多少天,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結打在了結上,成了人們常說的死結或者瞎結。 醫生的妻子對丈夫說,電燈滅了;一些燈泡燒壞了,也難怪,這麼多天一直亮著;所有的燈都滅了,是外邊出了問題;現在你也失明了;我只好等太陽升起了。她走出宿舍,穿過天井,朝外邊望望。城市的這一部分一片漆黑,軍隊的探照燈也熄滅了,大概與總電網相連,看樣子電力供應中斷了。 第二天,盲人們醒來,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因為對盲人們來說太陽並不同時升起,這往往取決於每個人聽覺的敏銳程度,各宿舍的男男女女開始聚集在大樓外面的臺階上,歹徒們宿舍的人除外,這時候他們大概正在吃早飯。 盲人們等著大門打開時發出的響動,沒有上潤滑油的合頁尖厲的吱呀聲,報告送來食物的聲音,然後是中士的喊聲,不要出來,任何人不得靠近,還有士兵們拖拖遝遝的腳步聲,飯盒放到地上的沉悶響聲,急忙撤退的聲音,大門的吱呀聲再次響起來,最後是下達命令的聲音,你們可以過來了。 從早晨等到中午,等到下午。誰也不想問食物的事,連醫生的妻子也不想問。只要不問就聽不到可怕的回答,沒有,只要沒有說出沒有這兩個字,他們就仍有希望聽到這樣的話,來了,來了,不要著急,再稍稍忍耐一會兒饑餓。有的人雖然非常想忍耐下去,但已經支撐不住,仿佛突然睡著了,就地昏迷過去。 醫生的妻子總在救助他們,看來似乎難以令人相信,但這個女人確實不同尋常,無論出現什麼情況她都能注意到,好像被賦予了某種第六感,某種不用眼睛的視力,因此,那些可憐的人才沒有被留在那裡受太陽暴曬,其他人立即把他們抬到裡邊,靠時間,水和在臉上的輕輕拍打,他們最後都脫離了昏迷狀態。但不能再指望這些人參加戰鬥,他們甚至不能揪住一隻母貓的尾巴,這是個非常古老的說法,人們忘記了如何解釋,出於什麼特別的原因,揪住一隻母貓的尾巴比揪住一隻公貓的更容易。 最後,戴黑眼罩的老人說,食物沒有來,也不會來了,我們去拿食物吧。只有上帝知道他們怎樣站了起來,又如何聚集到離歹徒們的營壘最遠的宿舍裡。再也不能像頭一天那樣粗心大意了。他們從那裡派出哨兵前去偵察,自然是另一側宿舍的盲人,他們更熟悉那裡的地形,發現任何可疑行動立即回來報告。 醫生的妻子和他們一起去了,帶回的是不太令人振奮的消息,他們把四張床摞起來堵住門口;你怎麼知道是四張床呢,有人問;這不難,我用手摸了摸;他們沒有發現你嗎;我想沒有;我們該怎麼辦呢;到那裡去,戴黑眼罩的老人又說,既然決定了就要幹,要麼這麼做,要麼我們註定慢慢死去;要是我們去的話,有些人死得更快,第一個失明者說;即將死去的人已經死了,只是他不知道;我們從出生那天起就知道一定要死;所以從一定意義上說,我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不要說廢話了,戴墨鏡的姑娘說,我獨自一個人不能去,不過,如果我們現在不能說到做到,我還不如躺到床上去等死;只有那些數著日子過活的人才會死,別人不會,醫生說,接著他又提高聲音問,誰決心去,請把手舉到空中。 這種話只有張嘴之前沒有三思的人才說得出來,既然這裡沒有一個人可以數數有多少只手,至少大家都這樣認為,讓他們舉手有什麼用呢,但隨後他說,一共十三個人。這一定會引起一場新的爭論,為了避免這個不祥的數字,從邏輯上看怎樣做更正確,是用加法還是減法,是再有一個人報名當志願者呢,還是通過抽籤從現有的人當中除去一個。有幾個人在舉手的時候就信心不足,動作猶猶豫豫,表明他們心懷疑慮,或者因為意識到面臨的危險,或者發現下達的命令荒唐。 醫生笑了,請他們把手舉到空中,簡直是胡言亂語,現在我們採取另一種做法,不能去或者不想去的人退出,留下的人一起商定行動方案。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低語聲和歎息聲,身體虛弱和膽小怕事的人漸漸離去。醫生的主意極好,也很寬容大量,不過,知道哪些人留下了哪些人不在了不大容易。 醫生的妻子數了數留下的人,共十七個,包括她和她丈夫在內。右側第一個宿舍留下的有戴黑眼罩的老人,藥店夥計,戴墨鏡的姑娘,其他宿舍的志願者都是男人,只有一個例外,就是那個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女人,她也留了下來。他們在兩排床中間的過道裡排好隊,醫生數了數,十七個,我們一共十七個人;人太少,藥店夥計說,這樣我們不會成功;突擊隊嘛,如果可以用更接近軍事術語的詞匯,突擊隊人數必須少,戴黑眼罩的老人說,我們進攻的目標只有一扇門的寬度,我認為人多了反而更麻煩;他們會朝我們任意射擊,有人表示同意。似乎所有人都因最後組成了一支精幹的隊伍而感到高興。 他們的武器我們已經知道,從床上卸下來的鐵棍,既可作撬杆又可當長矛,根據戰鬥最初的角色而定,是充當工兵還是衝鋒隊。 看來戴黑眼罩的老人年輕時接受過一些戰術訓練,他提醒說最好一直保持密集隊形,面向同一個方向,這是避免相互誤傷的唯一方法,還說前進中應保持絕對沉默,使進攻產生突襲的效果;我們都把鞋脫下來,他說;以後每個人找到自己的鞋可就難了,有人說;另一個人評論了一句,剩下的鞋子就真的成了死者的鞋子了,不同的是至少還有人可以穿;這死者的鞋子是怎麼回事;是個諺語,等著穿死者的鞋子,意思是說空等一場;為什麼;因為死者被埋葬的時候穿的鞋子是用硬紙板做成的,這樣的鞋子肯定也就夠了,誰都知道,鬼魂沒有腳;還有一點,戴黑眼罩的老人打斷他們的話,我們當中選出六個人,六個精神頭最好的,到了那裡以後立即全力推床,把床往裡推,為我們所有人進去打開道路;這樣我們必須把鐵棍放下;我看沒有必要,鐵棍甚至還能幫忙,只要把它們豎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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