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五一


  他停頓了一下,隨後又說,聲音顯得有點低沉,要特別注意,我們不能分開,分開了我們就會被打死;女人們呢,戴墨鏡的姑娘說,你不要忘了女人們;你也去嗎,戴黑眼罩的老人問,你最好別去;為什麼,可以問一聲嗎;你太年輕;這裡不論年齡,不論性別,所以請你不要忘了女人們;不會,我不會忘,戴黑眼罩的老人說這些話的聲音好像來自另一次交談,接下來的話像是早已安排好的,恰恰相反,但願你們當中有一個女人能看到我們看不見的東西,領著我們,不走錯路,指引著我們用棍尖刺向歹徒們的咽喉,像那個女人刺得一樣准;這樣的要求太過分了,一次成功並不能說明什麼,還有,誰能告訴我們她是不是死在那裡了呢,至少後來再沒有聽到她的消息,醫生的妻子說;女人們能復活,一些人在另一些人身上復活,妓女們在正經女人們身上復活,正經女人們在妓女們身上復活,戴墨鏡的姑娘說。

  隨後是長時間的沉寂,女人們覺得話說完了,男人們總該說些什麼,但他們事先已經知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排著隊出發了,根據事先約定,六個身體較為強壯的走在前面,他們當中有醫生和藥店夥計,其他人跟在後面,每個人都手持自己床上的鐵棍,一隊衣衫襤褸肮髒不堪的長矛手,穿過天井時,其中一個人的鐵棍從手中滑落掉在石板地上,發出像機關槍掃射一樣的轟鳴。要是歹徒們聽見響聲,發現我們來了,那我們就完了。

  醫生的妻子沒有告訴任何人,連丈夫也沒有告訴,就跑到前邊,沿走廊張望,然後貼著牆慢慢靠近那個宿舍,停下來側耳細聽,裡邊傳出的說話聲似乎沒有顯出驚慌。她很快帶回情報,隊伍重新開始前進。

  雖然走得很慢,並且悄然無聲,但歹徒們營壘前面兩個宿舍的人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都擠到門口,想更清楚地聽到一觸即發的這場戰鬥的喊殺聲,其中一些易激動的人受到即將燃起的火藥氣味的鼓舞,在最後一刻決定隨隊伍一起行動,也有少數人回去尋找武器,現在隊伍已不止十七個人,至少翻了一番,臨時援軍的出現肯定不會讓戴黑眼罩的老人高興,但他無從知道他率領的不是一個兵團,而是兩個。

  從朝裡院開的幾扇窗戶漾進的最後一縷似有若無的灰色亮光,正迅速滑進夜晚那黑咕隆咚的深井。當然,盲人們仍然因為莫名其妙的失明而無可救藥地感到悲傷,但他們至少有一點聊以自慰,那就是擺脫了這種因類似的天象變化造成的淒涼,事實證明,天象變化早在人們的眼睛可以看見的遙遠年代就曾導致無數絕望的行動。他們到了惡人們的宿舍門口,天已經太黑了,醫生的妻子也看不見他們用作障礙物的床不是四張,而成了八張,雖然攻擊部隊的人數增加了一倍,但仍然立即遭到了慘敗,這一點馬上就能知道。

  戴黑眼罩的老人大喊一聲,現在開始,這是進攻的命令,他沒有想到古往今來都是說,沖啊,也許他想到了,但認為對區區幾張床構成的障礙物使用傳統軍事術語顯得荒唐可笑,況且這些床臭不可聞,早已成了臭蟲和跳蚤的繁衍地,床墊被汗水和尿漚爛,灰色的毯子像拖把一樣有著一切令人作嘔的顏色,這一點醫生的妻子早就知道,但現在她看不見,正像她沒能發現營壘加固了一樣。

  盲人們像由自己的白光環繞著的大天使一樣向前沖去,按照事先的指令把鐵棍豎起來撞擊,但八張床幾乎紋絲不動,不錯,這些強壯的人比後邊虛弱的人力氣大一些,後者幾乎拿不動手中的長矛,倒像背負著十字架,站都站不起來。

  寂靜消失了,外邊的人高聲呼喊,裡邊的人也開始吼叫,可能至今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盲人們喊叫起來是無與倫比的陰森可怖,仿佛他們拼命呼喊,卻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我們想勸他們安靜,不料也像他們一樣喊起來,只差也成了盲人,但我們失明的日子遲早會到來。

  現在,一些人喊叫是因為正在進攻,另一些人喊叫是因為正在防守,外面的人因為推不開床而氣急敗壞,把鐵棍隨手扔到地上,所有人一齊使勁,至少那些已經進入門洞和尚未擠進門洞的人一齊在使勁推前邊的人的後背,推呀推,床挪動了一點,好像勝利在望了,就在這個時候,在沒有事先發出警告和威脅的情況下,突然聽到三聲槍響,原來是盲人會計朝低處射擊了。兩名進攻者負傷倒下,其他人急忙跌跌撞撞地後退,絆在鐵棍上,跌倒在地,走廊的牆壁像瘋子似的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響,其他宿舍的人們也在大聲呼喊。

  天幾乎完全黑了,不可能知道誰中了槍彈,當然也不該在離得很遠的地方問,都是誰中彈了呀,這樣做似乎不合適,對傷員必須尊重,應當親切地到他們身邊,把手放在他們的前額,除非他們前額被擊中,那就太不幸了,應當悄聲問問他們感覺怎麼樣,告訴他們不會有什麼事,抬擔架的人馬上就到,最後喂他們水喝,當然前提是腹部沒有受傷,這一點在緊急救護手冊上寫得明明白白。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醫生的妻子問,那裡有兩個人倒在地上。

  誰也沒有問她如何知道是兩個人,因為打了三槍,且不說槍彈彈射回來也會傷人呢。我們必須去把他們接回來,醫生說。非常危險,戴黑眼罩的老人知道他的襲擊戰遭到慘敗,沮喪地說,如果他們發現有人還會射擊,他稍稍停頓一下,歎了一口氣,接著說,不過我們應當去,我本人願意去;我也去,醫生的妻子說,如果我們爬過去危險會小一些,但必須儘快找到他們,在裡邊的人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時找回他們;我也去,那個曾說過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女人說;我去。在場的這些人誰也沒有想到,查清傷者其實易如反掌,請注意,傷者或是死者,因為一時間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是負傷還是死亡,只要所有人一個接一個地說,我去,我不去,那麼沒有說話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了。

  四個志願者開始爬行前進,兩個女人在中間,兩邊各一個男人,這純屬偶然,並非出於男性的禮貌或者紳士保護女士的本能,實際上,如果盲人會計再次開槍,一切都取決於射擊的角度。也許最後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出發之前戴黑眼罩的老人出了個主意,這一次或許比上一次的主意好一些,讓這裡的夥伴們大聲說話,甚至扯著嗓子喊叫,他們不乏這樣做的理由,去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以及中途如果出了什麼事,難免發出響動,而夥伴們的喊叫聲會壓過它們,至於會出什麼事,只有上帝知道。救護人員在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就爬到了目的地,在摸到負傷者的身體以前他們就知道已經到了,爬行前進時身子下的血像信使一樣告訴他們,我就是生命,我後面只有虛無。我的上帝,醫生的妻子想,這麼多血呀。確實,像一片水窪,手和衣服粘在地上,好像地板和石板地上塗了一層黏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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