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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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妻子用胳膊肘支撐著上身繼續往前爬,另外幾個人也這樣做。他們伸出胳膊,終於摸到了傷者或者死者的身體。他們後面,夥伴們仍然竭力發出各種嘈雜聲,現在聽上去更像哭喪婦在痛苦地號叫。醫生的妻子和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緊緊抓住了其中一個被打倒的人的腳踝,醫生和另外那個女人抓住了第二個人的一隻胳膊和一條腿,現在正往後拉,儘快離開火線。這並非易事,必須把上身直起一點,半跪著往後拖,這是有效地使用僅有的一點兒力氣的唯一方法。又一聲槍響,但這一次沒有擊中任何人。突如其來的驚恐並沒有讓他們逃跑,恰恰相反,卻給他們增加了一份急需的力量。 不一會兒,他們已經脫離危險,儘量貼近宿舍這一邊的牆壁,只有斜向開槍才有可能打中他們,但盲人會計是否是射擊彈道學專家,哪怕是最基礎的射擊彈道學,非常值得懷疑。他們曾試圖把兩個人抬起來,但後來放棄了這個打算,至多能將他們拖著走,屍體拖出一條半幹的,像是滾筒滾出來的血痕,而其餘的新鮮血液,還在繼續從傷口裡滲出。他們是誰呀,在門口等著的人們問;我們看不見,怎能知道是誰呢,戴黑眼罩的老人說;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有人說,如果他們決定發動進攻,我們就不止兩個負傷的了;或者說兩個死者,醫生說,至少我已經感覺不到他們的脈搏了。他們像一支撤退的軍隊一樣帶著兩個人的屍體沿走廊前進,到天井停了下來,看樣子要在那裡安營紮寨,但其實不然,他們已經耗盡了一切力量。我留在這裡,實在走不動了。 這時候人們發現一個事實,著實令人吃驚,盲人歹徒們當初那樣專橫跋扈,氣勢洶洶,動輒發火,以施暴為樂,現在卻只顧防守,築起街壘,龜縮在裡面,胡亂開上幾槍,仿佛不敢進入戰場,面對面眼對眼地展開較量。像生活中的所有事一樣,這件事也不難解釋,第一個頭目被殺死的悲劇發生之後,那個宿舍的紀律性已經渙散,盲人會計的最大錯誤在於,以為只要拿到手槍就大權在握,結果恰恰相反,每次開火傷害的都是他自己,換句話說,每射出一顆子彈他就失去一些權威,子彈打完以後將會如何,我們拭目以待。穿袈裟的不一定是方丈,執權杖的不一定是國王,最好不要忘記這條真理。不錯,盲人會計現在舉著國王的權杖,但應當說,國王雖然死了,雖然埋在本宿舍裡,雖然草草埋了三拃深,但人們仍然時時想著他,起碼從氣味上能感到他的強大存在。 這時,月亮升起來了。從天井開向外邊圍柵的門裡漾進昏暗的亮光,越來越亮,地上的人們,兩個死去的,還活著的其他人,慢慢顯出了輪廓和面容,眾人都籠罩在沉重的無名恐懼之中。這時醫生的妻子明白了,如果說過去裝成盲人曾有什麼意義,現在繼續裝下去已經沒有任何必要,事實明擺著,這裡誰也不能獲救,失明症也同樣,他們都生活在一個一切希望早已消失殆盡的世界。因此,她可以告訴人們哪兩個人死了,一個是藥店夥計,另一個是那個說過他們會朝我們任意射擊的人,從某種意義上看他們說得都對。你們無須問我怎麼會知道他們是誰,答案很簡單,我看得見。 這裡的人當中有幾個已經知道,只是沒有說而已,另一些人很久以來一直心懷疑惑,現在他們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令人不解的是剩下的人對此也無動於衷,但仔細想想,我們不應感到奇怪,在別的情況下把此事挑明會引起巨大騷動,情緒會失控,你運氣多好呀,是怎樣逃過了這場世界劫難的呢,往眼裡點的眼藥水叫什麼名字,告訴我為你看病的醫生在什麼地方,幫助我走出這座監獄吧。而此時這一切都可有可無了,反正死後人人同樣失明。重要的是不能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沒有任何防衛手段,床上的鐵棍也丟在那裡了,拳頭毫無用處。 在醫生的妻子的帶領下,他們把兩具屍體拖到外面的平臺上,放在月光下,月亮乳白色的光亮照著他們,屍體表面雪白,裡面卻一團漆黑。我們回各自的宿舍去吧,戴黑眼罩的老人說,以後我們再考慮能怎樣組織起來幹。 他這樣說了,但誰也沒有把這些瘋話放在心裡。他們沒有按照各宿舍分成幾組,而是各自找到各自的道路陸續回去了,一些人朝左側走,另一些人朝右側走,醫生的妻子至此為止都和那個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的女人在一起,現在後者卻改了主意,這主意與原來的恰恰相反,只是她不想對此加以討論,誓言並不都能兌現,有時候是由於懦弱,有時候是因為我們不曾料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一個小時過去了,月亮升高了,饑餓和恐懼驅走了困倦,各個宿舍裡誰也睡不著。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戰鬥剛剛結束,激情尚在,雖然是以慘敗告終,也可能是因為有什麼無以名狀的東西在空中遊蕩,盲人們一個個都惴惴不安。 誰也不敢到走廊裡去,而每個宿舍內部活像一個只有雄蜂的蜂房,人們知道,這些嗡嗡叫的昆蟲不大遵守什麼秩序,也不顧什麼條理,從來不曾為生活做過什麼,也從來不曾對未來操心,哪怕只是操一點點心,即便如此,在盲人們的問題上,不幸的人們,指責他們不勞而獲,吃別人的麵包渣,喝別人的水,顯然也是不公正的,把兩者相比較應當十分小心,不要輕率行事。但是,任何規律都有例外,此處亦然,這是個女人,剛剛回到右側第二個宿舍,她就開始在自己那堆破爛東西中摸索,最後找到了一個小物件,緊緊攥在手心裡,好像唯恐別人看見,積習難改,即使在我們以為習慣早已完全丟失時也是如此。 這裡本該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但我們可以看到強壯的人殘酷地從瘦弱的人嘴裡搶走麵包,現在這個女人想起來手提包裡還有一個打火機,經過這場劫難竟然沒有丟掉,她焦急地找到它,又愛憐地把它握住,仿佛這是她本人能活下去的條件,她並沒有想到屋中某個難友也許還有最後一支香煙,只因為沒有這個必不可少的小火苗就不能吸。但現在就是想借打火機也來不及了。女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出去了,連聲再見也沒有說,她沿著荒涼的走廊,緊貼著第一個宿舍的門走過去,裡邊誰也沒有發現她。她穿過天井,漸漸西沉的月亮在石板地上畫上了一個牛奶水塘,現在女人又來到走廊的另一側,目標是最裡邊,一直往前走,絕不會走錯。 另外,她發現一些聲音在召喚她,這只是個形象的說法,傳到她耳邊的是最後一個宿舍裡歹徒們的喧鬧,他們在大吃大喝,慶祝戰鬥勝利,故意鬧得紅紅火火,我們不應當忘記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相對的,有什麼就簡簡單單地吃什麼,喝什麼,古老的訓誡萬歲,其他人多想也下嘴咬上一口,不過這辦不到,他們和房間裡的盤子之間有一道八張床築成的街壘,還有一把子彈上膛的手槍。女人跪在宿舍門口,直至靠近那些床邊,慢慢拉出毯子,然後又站起來,把上一層床上的毯子也拉出來,又把第三層床上的毯子拉出來,第四層她夠不到了,這沒有關係,導火索已經有了,現在只等點火。 她還想起應當把打火機的火苗調到最旺,現在她手中已經有一把小小的火匕首,像一把剪刀的刀刃一樣搖晃。先從上面的床開始,火舌不知疲倦地舔著織物上的油污,終於點著了,現在點燃中間的床,之後是下面的床,女人聞到自己的頭髮被熏焦的氣味,應當小心,她是在點燃焚屍爐,自己不應當死在裡面,她聽到了裡邊歹徒們的喊叫聲,這時她才想到,要是他們有水,把火撲滅了呢,她急了,鑽到第一層床下面,用打火機沿著床墊一路點下去,這裡點著了,那裡點著了,火勢突然猛增,成了一個完整的火簾,一股水潑到火上,落到女人身上,但已經無濟於事,她自己的身體已成燃料,成了助燃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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