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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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過了兩天,醫生說,我想知道診所成什麼樣子了,這時候,我們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診所沒有用處,我也沒有用處,但是,說不定有一天人們會再有眼睛可用,器械應當留在那裡,等待那一天來到;你什麼時候想去我們就去,妻子說,現在去也行;如果你們覺得沒有什麼不方便,我們能利用這個機會到我家去一下嗎,戴墨鏡的姑娘說,這倒不是因為我覺得父母回去了,只是想盡盡義務;我們也一塊兒到你家裡去,醫生的妻子說。沒有別人想參加探望住所的隊伍,第一個失明者和他的妻子已經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戴黑眼罩的老人同樣也知道,雖然原因不同,而斜眼小男孩還沒有回憶起原來所住街道的名稱。 天放晴了,看起來雨已止住,太陽雖然還蒼白暗淡,但人們的皮膚已經感覺到它的溫度了。如果暑氣逼來,不知道我們怎樣活下去,醫生說,到處是腐爛的垃圾,死去的動物,也許還有死人,大概還有人死在家裡,糟糕的是我們沒有組織起來,每棟樓房每個街道和每個街區都應當有個組織;有個政府,妻子說;是組織,人體就是個有組織的系統,只要人體繼續保持有組織狀態,人就活著,而死亡只不過是人體處於無組織狀態的後果;那麼,一個盲人的社會如何組織起來以便於活下去呢;只有組織起來,從一定意義上說,組織起來就是開始有眼睛了;你說得對,也許對,但是,這場失明症的經歷給我們帶來的只有死亡和悲慘,我的眼睛和你的診所一樣,不再有任何用處;多虧有你的眼睛我們才活到今天,戴墨鏡的姑娘說;即使我失明,我們今天也會活著,世界上到處是活著的盲人;我覺得我們將來都要死去,只是個時間問題; 死亡從來就是個時間問題,醫生說;但是,僅僅因為雙目失明而死,大概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死法了;我們會因為疾病,因為事故和偶然事件死亡;而現在我們也會因為失明死亡,我是說,因為失明症和癌症,因為失明症和結核病,因為失明症和艾滋病,因為失明症和心肌梗死,病症會因人而異,但現在正置我們於死地的是失明症;我們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無法逃避死亡,但至少不該成為盲人,醫生的妻子說;既然這失明症如此具體,如此真實,那怎麼可能呢,醫生說;我不敢肯定,妻子說;我也一樣,戴墨鏡的姑娘說。 他們無須砸門,就順利地把門打開了,鑰匙在醫生的鑰匙鏈上,被帶去隔離檢疫的時候留在了家裡。這裡是候診室,醫生的妻子說;我到這裡來過,戴墨鏡的姑娘說,我仍然在做夢,但不知道是夢見我自己在這裡失明的那天,還是夢見我早就是盲人,卻到這診所來,夢想治療沒有任何失明危險的眼部炎症;隔離檢疫不是夢境,醫生的妻子說;說得對,不是,正如我們曾遭受凌辱不是夢境一樣;我用剪刀殺死了一個男人也不是夢境;把我領到診室去吧,我自己也能去,不過,還是你帶我去吧,醫生說。 門開著。醫生的妻子說,所有的東西都被翻亂了,滿地都是紙,病歷櫃的抽屜被拿走了;大概是衛生部的人幹的,不肯費時間查找;可能吧;器械呢;看樣子還好;但願至少還有點兒用處,醫生說。他伸出兩隻胳膊,獨自朝前走去,摸摸鏡片匣,摸摸檢眼鏡,摸摸辦公桌,後來對戴墨鏡的姑娘說,我現在明白你說的生活在夢中是什麼意思了。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手放在積了一層塵土的玻璃板上,然後面帶淒涼和譏諷的微笑,對仿佛坐在面前的什麼人說,就這樣,醫生先生,我感到非常遺憾,但您的病無可救藥,如果想聽聽我最後的忠告,那我就告訴您,按照那個古老的諺語去做吧,人們常說,耐心有益於視力,他們說得對;不要讓我們傷心了吧,妻子說; 請原諒,也請你原諒,我們所在的地方從前曾創造過一個個奇跡,但現在連證明這些奇跡的證據都沒有了,都被他們拿走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夠創造的奇跡是繼續活下去,妻子說,日復一日地維持脆弱的生命,仿佛生命也失明了,不知道走向何方,也許就是這樣,也許生命真的不知道走向何方,於是,它使我們變得聰明之後又落入我們手中,任憑我們處置,而這就是我們能做的一切了;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你也失明了似的,戴墨鏡的姑娘說;在一定意義上確實如此,我因為你們的失明症也失明了,如果我們當中有更多的人看得見,我也許會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擔心你像正尋找法庭的證人一樣,既不知道誰傳訊你,也不知道該陳述什麼證言,醫生說; 時間正在完結,腐爛四處蔓延,疾病摸索到敞開的大門,水源正在乾涸,食物成了毒藥,這將是我的第一個陳述,醫生的妻子說;第二個呢,戴墨鏡的姑娘問;讓我們睜開眼睛;我們失明了,睜不開,醫生說;不想看見的盲人是最糟的盲人,這是個偉大的真理;但是,我想看見,戴墨鏡的姑娘說;你並不會因此就能看見,唯一的區別是你不再是最糟的盲人,好啦,我們走吧,這裡沒有什麼可看的了,醫生說。 去戴墨鏡的姑娘家的路上經過一個大廣場,那裡一群一夥的盲人正在聽另一些盲人演講,第一眼看去前者和後者都不像盲人,演講的人面向聽眾,情緒激昂,滿臉通紅,而聽眾們聚精會神地面向演講者。 他們在宣告世界末日到來,靈魂因懺悔得救,創世第七日的景象,天使降臨,星體撞擊,太陽湮滅,部落的精神,曼德拉草的汁液,猛虎的脂膏,星空的美德,風的紀律,月亮的芳香,黑暗的辯護,符咒的威力,腳後跟的印記,玫瑰的十字架,水的純淨,黑貓的血,陰影的睡眠,海潮的暴亂,食人肉的邏輯,無痛閹割,神聖的文身,自願失明,凸形思維,凹形思維,平面思維,垂直思維,傾斜思維,集中思維,分散思維,逃逸思維,聲帶切除,詞匯死亡;這裡沒有一個人談到要組織起來,醫生的妻子對丈夫說;也許在別的廣場會談吧,丈夫回答說。 他們繼續往前,沒有走多遠,醫生的妻子說,這裡路上的死人比往常多;因為我們的抵抗力正在達到極限,時間到了盡頭,水分已經耗光,疾病有增無減,正如你說的那樣,食物成了毒藥,丈夫說;說不定我的父母就在這些死人當中呢,戴墨鏡的姑娘說,我從他們身邊經過,卻看不見他們;這是人類的習慣,古已有之,從死人旁邊經過,卻看不見他們,醫生的妻子說。 這是戴墨鏡的姑娘原來居住的街道,現在顯得更加荒涼,樓門前躺著一具女人的屍體。女人死後被遊來蕩去的動物吞吃過,幸虧舔淚水的狗今天不想跟著出來,否則,他們必須阻止它去啃那尚有一些殘肉的骨架了。 是一樓的鄰居老太太,醫生的妻子說;誰,在哪裡,丈夫問;就在這裡,一樓的那個鄰居老太太,聞得見氣味吧;可憐的老太太,戴墨鏡的姑娘說,她從不出門,怎麼到街上來了呢;也許她發現死神正在逼近,也許想到自己會獨自在家裡腐爛,忍受不住了,醫生說;而現在我們進不了家門了,我沒有鑰匙;說不定你的父母親已經回來,正在家裡等著你呢,醫生說;我想不會;你想得對,醫生的妻子說,鑰匙在這裡。 死者的手平放在地上,半張著,手心裡有幾把閃閃發光的鑰匙。也許是她自己的鑰匙,戴墨鏡的姑娘說;我想不會,她沒有任何理由把自己的鑰匙拿到她以為要死去的地方;可是,我雙目失明,看不見她手裡的鑰匙,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那樣想的,把鑰匙還給我,讓我能進家;確實,我們不知道她決定把這些鑰匙帶出來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也許想像你會恢復視力,也許她對我們在這裡時的行動自如產生了懷疑,覺得不大正常,也許她聽見我說樓梯裡太暗,我看不清楚,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是精神錯亂,昏頭昏腦,失去了理智,產生了個固執的念頭,一心想把鑰匙交給你,現在我們只知道,她剛剛邁出樓門就喪了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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