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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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妻子拿起鑰匙,交給戴墨鏡的姑娘,然後問道,現在我們怎麼辦,把她丟在這裡嗎;在街上無法掩埋,我們總不能把石板地挖開吧;還有後院呢;那就要把她抬到二樓,然後沿救生梯抬下去,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抬得動嗎,戴墨鏡的姑娘問;問題不在於抬得動還是抬不動,而在於我們能不能把這個女人丟在這裡;不能這樣,醫生說,那麼我們必須想辦法抬。 確實,他們把屍體抬起來了,抬著屍體上樓非常艱難,倒不是因為太沉,她原來就不重,被動物吞噬一番之後就更輕了,而是由於身體已經僵硬,在窄窄的樓梯上轉彎頗費周折,因此在爬樓梯的過程中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四次。 腳步聲說話聲和腐臭氣味都沒有使這棟樓裡的其他居民來到樓道裡觀看;不出我所料,我父母沒有在家,戴墨鏡的姑娘說。終於到了門口,人人筋疲力盡,但還要穿過房間,到後面沿著救生梯下去,不過,往下走有諸神相助,負重更輕了,由於救生梯是露天的,所以轉彎方便得多,只是必須小心,不讓可憐的老太太的屍體從手中滑下去,否則她就真的會粉身碎骨,痛苦不堪不說,據說人死後的痛苦更難忍受。 後院像從來不曾有人開墾過的荒野,最近的幾場雨讓野草猛長,還有風吹來的植物種子也生根發芽,歡蹦亂跳的兔子不缺少新鮮食物,母雞依然到處覓食,過著半饑半飽的日子。人們坐在地上,力氣用盡,氣喘吁吁,死屍躺在他們旁邊,像他們一樣休息,醫生的妻子保護著她的安全,不時驅趕湊過來的母雞和兔子,兔子的鼻子顫抖著,只是出於好奇,而母雞則伸著像刺刀一樣尖利的喙,時刻準備幹傷天害理的事情。 醫生的妻子說,在離開家到街上去以前,她還想到了把兔籠的門打開,不想讓兔子們餓死;完全可以肯定,與人們一起生活並不難,難的是瞭解他們,醫生說。 戴墨鏡的姑娘拔了一把草,把手擦乾淨,她的手太髒了,這是她本人的過錯,在抬死屍的時候,她抓的是不該抓的部位,沒有眼睛的人常常幹這類事。醫生說,現在我們需要的是一把鋤頭或者鐵鍬,從這裡可以看出,真正永遠輪回的是人們所說的話,現在這些曾出於同樣原因說過的話又回來了,第一次是為了掩埋偷汽車的人,現在是為了掩埋送還鑰匙的老太太,在掩埋之後。人們發現兩者之間沒有什麼區別,只是給人們留下的印象不同罷了。 醫生的妻子上了樓,到戴墨鏡的姑娘家裡去找乾淨床單,她只能在不太髒的床單中挑選,下來的時候看見那些母雞像過節一樣,但兔子只吃青草。把屍體裹好蓋上之後,醫生的妻子又去找鋤頭或者鐵鍬,在一間小小的工具室裡找到了,既有鋤頭又有鐵鍬。這事我來幹,她說,地很潮濕,挖起來不難,你們休息休息吧。她選了塊沒有一連幾鋤頭才能砍斷的樹根草根的地方,請不要以為這是個輕而易舉的任務,根是詭計多端的傢伙,它們善於利用鬆軟的土質,以逃避鋤頭的攻擊,或者緩解割草機的致命傷害。 醫生的妻子正忙著幹活,她的丈夫和戴墨鏡的姑娘眼睛看不見,所以他們當中誰也沒有發現附近的陽臺上出現了一些盲人,人數不多,而且不是每個陽臺上都有,大概是被鋤頭發出的聲音吸引出來的,土地固然鬆軟,但不要忘記,一鋤頭下去,難免碰到藏在裡面的小石塊,發出響聲。那些男男女女像是浮動的鬼魂,確實,像幽靈一樣好奇地觀看葬禮,只是為了回憶他們自己被埋葬時的情景。 醫生的妻子終於挖完墳坑,直起又酸又痛的腰,抬起胳膊擦擦額上的汗水,這時候她看到了他們,頓時感到一股難以抑制的衝動,連想都沒有想便對那些盲人和世界上的所有盲人高喊了一聲,一定會再生,請注意,她沒有用復活一詞,但這一點並不很要緊,雖然字典載明規定或者暗指兩者是完全絕對的同義詞。 盲人們大吃一驚,趕緊躲進屋裡,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說出這個詞來,另外,他們對這類天啟毫無準備,可以看出,他們不是那種常到廣場上聽神奇的說教的人,如果在那些說教中加上螳螂頭和蠍子自殺就應有盡有了。 醫生問,你為什麼說再生呢,是對誰說的;對一些出現在陽臺上的盲人,我吃了一驚,大概也把他們嚇了一跳;為什麼用那個詞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出現了這個詞,隨口就喊出來了;你應該到我們經過的廣場上去佈道;對,念一通關於兔子牙齒和母雞喙的佈道詞,好了,現在來幫幫忙吧,在這裡,對了,抓住她的兩隻腳,我抬她這一邊,小心,不要滑到墳坑裡去,對,就這樣,慢慢往下放,再往下,再往下,我把坑挖得稍微深了一些,那些母雞刨地的時候就永遠不會找到她,好,現在好了。她用鋤頭把墳坑填平踩實,餘下的土堆成一個小墳頭,動作嫺熟,好像是幹這個活計的行家裡手。 最後,她拔下一株長在後院一個角落的玫瑰,栽到墳墓上死者腦袋所在的一側。她會再生嗎,戴墨鏡的姑娘問;她不會,醫生的妻子回答說,但活著的人們需要再生,從本身再生,而他們不肯;我們已經半死了,醫生說;我們還半活著,妻子回答說。 她把鋤頭和鐵鍬送回小房間,收藏好,又掃了後院一眼,證實一切都井井有條;什麼井井有條呢,她問自己,接著又回答說,死者和活人各得其所,這就是井井有條,而母雞和兔子供一些人吃,同時它們又靠其他生物活著。我想給父母親留下個記號,戴墨鏡的姑娘說,只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我不想讓你失望,醫生說,但是,首先他們必須能找到這個家,而這不大可能,你想想,如果沒有個有眼睛的人領著,我們永遠到不了這裡;說得對,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不過,要是不給他們留下個記號,留下點什麼東西,我會感到像是拋棄了他們一樣;那麼,留下什麼呢,醫生的妻子問;一件他們能用觸覺認出來的東西,戴墨鏡的姑娘說,糟糕的是從前的東西我一件也沒有帶著。 醫生的妻子望著姑娘,只見她坐在防火梯的最後一級臺階上,兩隻手搭到膝蓋上,美麗的臉龐充滿痛苦的表情,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頭。 我已經知道你該留下什麼了,她說。說完,她快步爬上樓梯,回到家裡,拿著一把剪刀和一截繩子回來了;你這是什麼主意呀,戴墨鏡的姑娘惴惴不安地問,她聽到了剪刀剪她頭髮的聲音;如果你的父母能回來,他們就會摸到門把手上掛著的一束頭髮,除了女兒,這束頭髮還能是誰的呢,醫生的妻子說道;聽了你這句話我真想大哭一場,戴墨鏡的姑娘說,她怎麼說的就很快怎麼做了,頭伏到交叉放在膝蓋上的胳膊間,立刻發洩出心中的悲傷,心中的懷念,還有對醫生的妻子這個主意的感激,後來她又發現,不知道因為何種感情,她也在為一樓老太太痛哭,那個吃生肉的可怕的女巫死後親手把鑰匙還給了她。這時,醫生的妻子說,這是個什麼時代呀,一切事情都顛倒了,幾乎總是表示死亡的象徵變成了生命的標誌,有一些手能夠製造這樣的或者更大的奇跡,醫生說;親愛的,人的需要無所不能,妻子說,好了,現在不要再談哲學和幻術了,讓我們攜起手來,走向生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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