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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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沒有吃飯,只有斜眼小男孩得到了一點兒讓嘴消磨時間和欺騙食欲的東西,其他人坐起來聽醫生的妻子讀書,至少精神不會抱怨缺乏營養,糟糕的是身體的虛弱有時讓頭腦心不在焉,這倒不是由於對知識不感興趣,絕對不是,而是大腦不知不覺滑向半昏睡狀態,就像動物準備進入冬眠,再見吧,世界。因此,聽眾們輕輕合上眼皮的情況屢屢發生,他們開始用靈魂的眼睛伴隨書中的情節跌宕,直到某個強有力的情節,而非僅僅是硬皮書合上時發出的聲響,把他們從昏昏沉沉的狀態中喚醒。醫生的妻子就是如此溫文爾雅,不想讓他們發現她知道聽眾沒有沉思遐想,而是睡著了。 第一個失明者似乎是悠悠然進入夢鄉的,其實不然。不錯,他合上了眼睛,模模糊糊地聽到醫生的妻子的讀書聲,但是,大家都到農村生活的主意使他不能入睡,他認為遠離自己的家是個嚴重的錯誤,不論那位作家多麼和藹可親,還是應該偶爾到那裡看看,提防他一點為好。所以,第一個失明者非常清醒,如果還需要別的證據說明,那就是他眼睛裡令人頭暈目眩的白色,可能只有在睡著的時候才變成黑色,而沒有任何人能夠同時既醒著又睡著。 第一個失明者以為終於消除了這個疑團,而就在這時,眼皮裡面突然變得漆黑一片,我睡著了,他想,可是,不對,沒有睡著,仍然聽得見醫生的妻子的聲音,斜眼小男孩咳嗽了一聲,於是,他心中大為驚駭,以為從一種失明症轉到了另一種失明症,經歷了光明型失明症之後現在要經歷黑暗型失明症,在恐慌之中他呻吟了一聲;你怎麼了,妻子問;他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就糊裡糊塗地回答說,我失明了,仿佛這是世界上的一條新聞;妻子親切地摟住他說,算了,要說失明,我們早已都是盲人了,有什麼辦法呢;我眼前一片漆黑,以為睡著了,但又沒有睡著,醒著呢;你本來就該睡覺,睡覺吧,不要想這些事了。 妻子的勸告讓他滿心不快,一個男人正痛苦不堪,只有他自己知道多麼難過,而妻子卻沒有任何話好說,只會勸他睡覺。他十分氣惱,一句氣憤的話就要脫口而出,就在這時他睜開了眼睛,竟然看得見了。他看得見了,於是大喊起來,我看得見了。這第一聲的口氣裡還有點將信將疑,但第二聲,第三聲,一連幾聲,口氣越來越肯定,斬釘截鐵,我看得見了,看得見了。 他瘋了似的擁抱妻子,隨後又跑過去擁抱醫生的妻子,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但早已知道哪個人是她,接著又擁抱醫生,戴墨鏡的姑娘,還有戴黑眼罩的老人,他不會把老人與別人混淆,還有斜眼小男孩,妻子跟在後邊,不肯離開他一步,他轉過身來,重新擁抱妻子,現在又走到醫生跟前,醫生先生,我看得見了,看得見了,他沒有再以你稱呼醫生,在這個群體中,用你稱呼幾乎成了規矩。你們誰能解釋解釋,這突然的變化是什麼原因呢,醫生問,你真的像以前一樣看得清楚,一點兒白色的痕跡也沒有了嗎;沒有了,一點兒也沒有了,我甚至覺得比原來看得更加清楚,說實話,我從來沒有戴過眼鏡。 這時,醫生說出了大家想說但沒有膽量大聲說出來的話,這場失明症可能到了盡頭,我們大家可能開始恢復視力了;聽到這句話,醫生的妻子哭起來,喜極而泣,人們的反應太奇特了,她當然高興,我的上帝,這不難理解,之所以哭泣是因為精神上的耐力突然用盡,她像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發出了尚無意識的第一聲啼哭。舔淚水的狗走到她跟前,這條狗總是知道人們什麼時候需要它,所以醫生的妻子把它摟住,這倒不是她不再愛丈夫,也不是她不再喜歡所有這些人,而是由於此時此刻她產生了強烈的孤獨感,只有這條如饑似渴地舔她的淚水的狗才能減輕她難以忍受的孤獨。 大家的歡樂情緒已經被緊張和激動取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戴墨鏡的姑娘問,發生了這種事以後我再也睡不著了;誰也睡不著,我覺得我們應該繼續留下來,戴黑眼罩的老人說到這裡停下來,仿佛還有所懷疑,過了一會兒才把話說完,等一等吧。他們等了一會兒。油燈上的三個噴嘴照耀著圍成一圈的那一張張臉。 開始時他們還談得熱火朝天,詢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眼睛發生了變化呢,還是頭腦也感覺到了什麼,漸漸地,話越來越少,這時第一個失明者想起了一件事,對妻子說,我們明天回家去吧;可是,我還看不見呢,她回答說;沒有關係,我領著你;如果他們旁邊有誰親耳聽到了這些話,就能發現這幾個簡單的詞語中包含著各種各樣的情感,如保護,自豪和權威。第二個人恢復視力時已是深夜,油燈裡的橄欖油將盡,微弱的燈光忽明忽暗,是戴墨鏡的姑娘恢復視力了。 她一直睜著眼睛,仿佛視力是從眼睛鑽進去而不是從裡面再生,她突然說,我好像看得見了,不過還是謹慎一些為好,並非所有人的病症都完全一樣,常言說,沒有失明症,只有盲人,而近來的經驗卻又告訴我們,沒有盲人,只有失明症。 這裡已經有三個看得見的人,再增加一個就構成多數,儘管重見光明的幸福還沒有降臨到其他人頭上,但這些人的生活變得方便多了。而在今天之前他們只有痛苦,請看看那個女人到了什麼地步吧,像一根繃斷了的繩子,像一個長期承受壓力之後再也支撐不住的彈簧,也許正因為如此,戴墨鏡的姑娘第一個擁抱她,這時舔淚水的狗就不知道該照顧誰好了,這個在哭,那個也在哭。她擁抱的第二個人是戴黑眼罩的老人,現在我們將知道說過的話是否真的算數,那次這兩個人要生活在一起的美好許諾使我們感動,但現在情況變了,戴墨鏡的姑娘已經能看見眼前是個老頭子,理想化的激情不復存在,荒島上虛幻的和諧不復存在,皺紋就是皺紋,禿頂就是禿頂,黑眼罩與瞎了的眼睛之間沒有區別。 老人以另外的方式對她說出了這些話,你好好看看我,我就是你說要一起生活的那個人;她回答說,我認識你,你就是我願意一起生活的那個人;畢竟還有比表面看起來更算數的語言,這次擁抱和那些話一樣。天開始亮起來的時候第三個人恢復了視力,這一次是醫生,現在已經無須懷疑,其他人恢復視力只是時間問題。對於可以預料的自然感情的流露,我們在前面這段歡快的記述中已經寫明,即使涉及本故事的主角,現在也無須重複,此後醫生才提出了早該提出的問題,外邊的情況怎樣了。答案來自他們所在的這棟樓裡,樓下有個人一面喊著一面跑到樓道裡,我看得見了,我看得見了,太陽從這一層樓升起來了,要照亮這座沉浸在節日中的城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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