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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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有兩間房間的茅舍。被一隻烤爐佔據了的大一些的房間是麵包房,另一間用一塊薄簾子隔開的房間是他的臥室。烤爐底部覆蓋著光滑的卵石。他正在向我解釋餅是怎樣在這些加熱了的卵石上烘烤的,這時穆安津帶鼻音的呼喚從清真寺隨風傳來。我知道那是呼喚信徒去禱告,但是我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我猜想這聲音是召喚忠實的穆斯林去清真寺,很像鐘聲召集我們基督教徒去教堂。事實並非如此。麵包師說了一半停住了,說:「對不起。」他彎腰走進隔壁房間,一分鐘後拿著一塊卷起來的毯子回來了。他把毯子打開,放在麵包房的地上,揚起的麵粉像刮起一場小小的風暴。就在我面前,在他工作的地方,他開始禱告起來。他的舉止並不妥當,但是感到格格不入的卻是我。幸運的是,他是閉著眼睛禱告的。 他站直了身體。他用阿拉伯文低聲咕噥著。他把雙手放在耳朵旁邊,兩個大拇指碰到耳垂,看上去好像在扯著耳朵聽安拉的回答。他向前鞠了一躬,然後又站直身體。他雙膝跪下,雙手和額頭觸地。他坐了起來,又向前趴下,又站了起來。他把整個動作又重複了一遍。 嗨,伊斯蘭教只是一種簡單的鍛煉,我想。貝都因人在炎熱的氣候中做的瑜伽。不出汗的正坐,不需費力即可進入的極樂之鄉。 他把這一套動作重複了四遍,同時一直不停地咕噥著。做完以後——最後頭向左右轉動一次,冥想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微微一笑,從毯子上下來,三下兩下就把毯子卷了起來,看得出這是他的老習慣了。他把毯子放回隔壁房間原來的地方,然後回到我這裡。「剛才我說到哪兒了?」他問。 這就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穆斯林做禱告——身體運動,動作迅速,出於必要,低聲咕噥,引人注目。下一次我在教堂裡做禱告的時候——跪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前,一動不動,沉默不語——在一袋袋麵粉中間像做健美操一樣與上帝交流的畫面不斷出現在我腦海裡。 §19 我又去見了他。 「你的宗教是關於什麼的?」我問。 他的眼睛裡有了神采。「是關於安拉的。」他回答。 我要向所有人挑戰,要求他們去瞭解伊斯蘭教,瞭解它的精神,而並不是去愛它。它是關於兄弟之情和奉獻的美好的宗教。 清真寺是真正的開放的建築,對上帝開放,也對微風開放。我們盤腿而坐,聽伊瑪目講經,一直聽到祈禱時間。那時,隨意坐的情況不見了,我們站起來,肩並肩一排排坐好,前面的每一個空都被後面的一個人補上,直到每一排的人都滿了,我們是一排排的拜神者。以額觸地的感覺很好。這立刻讓人感到深入的宗教接觸。 §20 他是蘇菲派教徒,一個穆斯林神秘主義者。他尋求個人意志在真主意志面前的毀滅,即與真主的結合,他與真主的關係是私人關係,是充滿了愛的關係。「如果你向真主走兩步,」他曾經對我說,「真主就會向你跑來!」 他的長相十分平常,容貌和衣著沒有任何能讓人在回憶時猛然想起的特別之處。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沒有看見他,這一點兒也不讓我感到奇怪。甚至當我非常瞭解他之後,在我們一次又一次見面之後,我仍然很難認出他來。他名叫薩蒂什·庫馬爾。在泰米爾納德這個名字很平常,因此這個巧合並不十分引人注目。即便如此,我仍然很高興看到他們有同樣的名字。這位虔誠的麵包師像影子一樣平平常常,身體結實健康,而生物老師是位共產主義者,虔誠的科學信徒,童年時不幸患上小兒麻痹症,現在踩在高蹺上走路,那樣子就像一座移動的大山。庫馬爾先生和庫馬爾先生教我生物學和伊斯蘭教。庫馬爾先生和庫馬爾先生引導我在進多倫多大學以後學了動物學和宗教學。庫馬爾先生和庫馬爾先生是我在印度的青年時期的先知。 我們一起禱告,一起進行虔誠讚頌真主安拉的儀式,即背誦真主的九十九個尊名。他是個哈菲茲,會背誦整部《古蘭經》,還會用緩慢、簡單的音調吟唱經文。我的阿拉伯文一向不太好,但我卻喜歡它的發音。從喉嚨裡突然發出的聲音和拉長的流暢的元音就在我的理解力的層面之下潺潺而過,像一條美麗的小溪。我長久地注視著這條小溪。它並不寬,裡面只有一個人的聲音,但卻像宇宙一般深邃。 我把庫馬爾先生的住處描繪成一間簡陋的小屋。然而從沒有任何清真寺、教堂或廟宇像這間小屋一樣讓我感覺如此神聖。有時候我從那間麵包房出來,心裡沉甸甸地裝滿了天國的榮耀。我會跨上自行車,將那份榮耀踏進空氣裡。 有一次我出城去,在回來的路上,在一處地面很高,左邊能看見大海的地方,沿著長長的下坡走著的時候,我突然感到自己是在天堂裡了。實際上這個地方和我剛才經過的時候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我看待它的方式卻發生了變化。這種由躍動的活力和極度的平靜自相矛盾地混合而成的感覺十分強烈,充滿了幸福極樂。在此之前,道路、大海、樹木、空氣、太陽都對我說著不同的話,而現在它們卻說著同一種語言。樹木注意到了道路,道路意識到了空氣,空氣留意著大海,大海與太陽分享一切。自然環境中的每一個元素都與周圍的其他元素和諧共處,大家都是親友。我跪下時是個凡人;站起來時卻已不朽。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小圓的中心,和一個大得多的大圓的中心相重合。自我和安拉相遇了。 還有一次,我感到上帝離我很近。那是在加拿大,在很久以後。我正在鄉間看望朋友。那是個冬天。我獨自一人在他們家的大園子裡散步,當時正往回走。前一天夜裡下了一夜的雪,那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大自然中的一切都蓋上了一床白色的毯子。就在我朝房子走去時,我轉過頭。那裡有一片樹林,樹林裡有一塊空地。一陣微風,或者也許是一隻動物,讓一根樹枝晃動起來。細細的雪從空中落下,在陽光下閃著光。在那片灑滿了陽光的空地上,那片紛紛落下的金色的塵霧中,我看見了聖母馬利亞。為什麼是她,我不知道。我對馬利亞的虔誠是第二位的。但那就是她。她的皮膚是白色的。她穿著一件白色長裙,披著一件藍色斗篷;我記得那一道道的褶襇和皺痕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說我看見了她,並不是真的如此,儘管她的確有軀體有膚色。我感到自己看見了她,那是幻象之外的幻象。我停住腳步,眯起眼睛。她看上去非常美麗,非常威嚴。她帶著充滿了愛的善意看著我。幾秒鐘後她離開了我。我的心因為敬畏和快樂而狂跳起來。 神的降臨是最優美的報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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