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上頁 下頁
二二


  §21

  之後,我坐在鬧市區的一家咖啡館裡,思考著。我剛剛花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和他在一起。我們的相遇總是讓我對毫無生氣的滿足感感到厭煩,這種感覺是我生活的特點。是他用的什麼詞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啊,對了:「乾巴巴的、絲毫不能引人激動的真實性」,「更好的經歷」。我拿出筆和紙,寫道:

  對神聖覺悟的詞語:道德昇華;持續的高尚和興高采烈的感覺;加快擁有道德感,這讓人強烈地感到比通過智力瞭解事物更加重要;把宇宙放在道德的範圍內,而不是智力的範圍內;對存在的基本原則是我們所謂的愛的認識,這樣的認識有時並不能讓人立即完全清楚明白,但最終必然會讓人明白的。

  我停頓了片刻。上帝的沉默怎麼解釋?我仔細考慮了一會兒。我補充道:

  困惑的智力然而卻是對存在和最終目的的信任感。

  §22

  我完全能夠想像一位無神論者臨終時所說的話:「白色,白色!愛——愛——愛啊!我的上帝!」——還有臨終前突然有的對上帝的信仰。而不可知論者,如果他忠實於自己的理性自我的話,如果他依賴乾巴巴的、絲毫不能引人激動的真實性的話,也許會試圖這樣解釋沐浴著他的溫暖的光:「也許是大——大——大腦缺——缺——缺氧。」直到最後一刻,由於缺乏想像力而錯過了更好的經歷。

  §23

  哎,給一個民族帶來集體感的共同信仰卻給我招來了麻煩。我的宗教行為開始只有一些與之無關、只是感到好笑的人注意到,後來終於被對他們來說關係重大的人注意到了——這些人並不感到好笑。

  「你兒子到廟宇去幹什麼?」神父問。

  「有人看見你兒子在教堂裡畫十字。」伊瑪目說。

  「你的兒子成了一個穆斯林。」梵學家說。

  是的,我困惑不解的父母不得不注意到了這一切。你瞧,他們並不知道。他們不知道我是虔誠的印度教徒、基督教徒和穆斯林。青少年總有幾件事瞞著父母,不是嗎?所有的十六歲少年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嗎?但是命運決定了我的父母和我以及那三位智者(我就這樣稱呼他們吧),有一天會在古貝爾·薩萊海濱散步廣場相遇,我的秘密會暴露。那是一個可愛的微風輕拂、天氣炎熱的星期天下午,孟加拉灣在藍天下波光閃爍。城裡的人都出去散步了。孩子們大聲叫著笑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在空中飄來飄去。冰淇淋賣得飛快。在這樣的一天為什麼要考慮工作上的事呢?我問。為什麼他們不能點點頭,笑一笑,就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呢?事情沒有這樣發生。我們遇到了不止一位智者,而是三位智者,不是一位接一位地遇到,而是三位同時遇到,每一位都在看到我們的時候認定,那是見那位本地治裡的名人、動物園的園長、那位模範的虔誠的兒子的父親的絕妙時機。看見第一位的時候,我微笑了一下;看見第三位的時候,我的微笑變得僵硬,成了一隻恐怖面具。當我看清三位都在朝我們走來的時候,我的心一下子跳了起來,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當三位智者意識到他們三人都在朝同樣的人走去時,似乎很不高興。每一位一定都以為其他兩位是為其他事,而不是為與傳教有關的事到那兒去的,又都粗暴地選擇了在那一刻來討論這個問題。他們相互交換了不快的目光。

  父母被三位滿臉微笑的陌生的宗教人士彬彬有禮地擋住了去路,感到很不解。我要解釋一下,我的家庭絕不是一個正統的家庭。父親認為自己是新印度——富有、現代、像冰淇淋一樣世俗的新印度的一部分。他根本沒有宗教細胞。他是個商人,就他而言,顯然是個忙碌的商人,一個工作勤奮、講求實際的專業人員,對獅子的近親交配比對任何包羅萬象的道德或存在圖式更加關心。的確,他請牧師來給所有新來的動物祝福,動物園裡還有兩座小神龕,一座供奉象頭神,一座供奉神猴,兩位都是可能讓動物園園長高興的神,第一位長了一個大象腦袋,第二位是只猴子。但是父親的打算是,這對生意有好處,而不是對他的靈魂有好處,這是公共關係問題,而不是個人得救問題。

  精神上的擔憂對他而言是件陌生的事情;讓他身心苦惱的是經濟上的擔憂。「只要有一種疾病在這群動物當中流行,」他說,「我們就只能做修路工去砸石頭了。」在這個問題上,母親感到厭煩,保持沉默和中立的態度。印度教的家庭教育和浸禮會的學校教育在宗教方面恰好相互抵消,讓她成了一個不信奉宗教的人,並且對此心安理得。我懷疑她已經懷疑到我對這件事有不同的反應,但是,當我小時候貪婪地閱讀《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的連環漫畫和插圖本少兒《聖經》以及其他神的故事的時候,她從沒有說過什麼。她自己非常喜歡讀書。她很高興看見我埋頭讀書,任何書,只要不是下流的書就行。至於拉維,如果克利須那手裡拿的不是笛子而是板球球拍,如果耶穌在他看來更像一個裁判員,如果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安息——表達過對保齡球的看法,那麼也許他會抬起虔誠的眼皮,但是他們沒有,於是他睡了。

  在問了「你好」,說了「天氣不錯」之後,是一陣尷尬的沉默。神父打破了沉默,他用充滿自豪的聲音說:「派西尼是個很好的基督教小夥子。我希望看見他很快就能參加我們的合唱。」

  我的父母、梵學家和伊瑪目看上去吃了一驚。

  「你一定弄錯了。他是個很好的穆斯林小夥子。他每個星期五都來禱告,他對神聖的《古蘭經》的學習也進步得很快。」伊瑪目這樣說道。

  我的父母、神父和梵學家看上去難以置信。

  梵學家說話了:「你們都錯了。他是個很好的印度教小夥子。我總是在廟宇裡看見他來得福和做禮拜。」

  我的父母、伊瑪目和神父看上去驚訝得目瞪口呆。

  「肯定沒錯,」神父說,「我認識這個小夥子。他是派西尼·莫利托·帕特爾,是個基督教徒。」

  「我也認識他,而且我要告訴你們他是個穆斯林。」伊瑪目肯定地說。

  「荒唐!」梵學家叫道,「派西尼生下來就是個印度教徒,活著是個印度教徒,死了也是印度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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