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上頁 下頁
四八


  還有最後一件事。「上帝啊,給我時間吧。」我祈求道。我拿起剩下的能浮于水的繩子。在小船艏柱上,靠近頂端的地方,有一個洞。我把能浮于水的纜繩從洞裡穿過去,系牢了。只要把纜繩另一端系在小筏子上,也許我就得救了。

  鬣狗不叫了。我的心停止了跳動,接著又以三倍的速度狂跳起來。我轉過身。

  「耶穌,馬利亞,穆罕默德和毗濕奴啊!」

  我看見了一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景象。理查德·帕克已經站起來,出現在我眼前。他離我還不到十五英尺。噢,他多麼龐大啊!鬣狗的末日到了,我的末日也到了。我像被釘在了原地,無法動彈,完全被眼前的情節吸引住了。與救生艇上沒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生動物短時間相處的經驗使我以為,當流血的時刻到來時,會有巨大的聲響和反抗,但這幾乎是靜靜地發生的。

  鬣狗既沒有哀叫也沒有嗚咽就死了,理查德·帕克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就殺死了它。火焰色的食肉動物從油布下出現,朝鬣狗沖了過去。鬣狗正靠在斑馬屍體後面的船尾坐板上,呆若木雞。它沒有進行搏鬥;相反,它縮在船板上,抬起一隻腳,作出一個徒勞的防禦動作,它臉上滿是驚恐的表情。一隻巨大的爪子放在了它的肩上,理查德·帕克的嘴咬住了鬣狗的脖子。它那雙目光呆滯的眼睛睜大了。氣管和脊髓被咬碎時發出嘎吱一聲。鬣狗抖了一下,它的眼睛裡沒有了生氣,一切都過去了。

  理查德·帕克放開它,吼了一聲。但是這聲吼叫的聲音很輕,似乎是叫給自己聽的,而且是漫不經心的。他在喘氣,舌頭從嘴裡伸了出來。他舔了舔自己的嘴,搖了搖頭,嗅了嗅死了的鬣狗。他高昂起頭,聞了聞空氣。他把前爪放在船尾坐板上,直立了起來。他的雙腳分得很開。船在搖晃,雖然很輕,但顯然他不喜歡。他越過舷邊看著廣闊的大海。他發出一聲低沉的情緒低落的嗥叫聲,又聞了聞空氣,然後慢慢地轉著頭。他把頭轉過來——轉過去——完全轉過來——最後直直地看著我。

  我希望自己能描述下面發生的事情,不是我所看見的——那樣也許我能做到——而是我所感覺到的。我從一個最能展示理查德·帕克的角度觀察他:從他的背後,在他直立起來,轉過頭的時候。這個姿勢有點兒像擺出來的,好像在故意地,甚至裝模作樣地表現非凡的本領。多麼了不起的本領啊,多麼強大的力量。他的存在有著逼人的氣勢,然而同時又是那麼地高雅自如。他的肌肉驚人地發達,然而他的腰腿部位卻很瘦,他那富有光澤的毛皮松松地披在身上。他那棕黃色帶黑色橫條的色彩斑斕的身體美得無與倫比,雪白的胸脯和肚皮及長長的尾巴上一圈圈的黑色條紋即使在裁縫的眼裡也一定是一幅色彩協調的圖案。他的頭又大又圓,長著令人驚歎的連鬢鬍子,一縷漂亮的山羊鬍子,還有貓科動物中最好看的鬍鬚,又粗又長又白。頭上長著小小的富於表現力的耳朵,呈完美的拱形。

  胡蘿蔔黃色的臉上有一道寬寬的鼻樑和一個粉紅色的鼻子,看上去大膽誇張。臉周圍是一小塊一小塊波浪形的黑毛,構成的圖案惹人注目卻又十分微妙,因為它讓人們不那麼注意它本身,而更加注意沒有圖案的那部分臉,也就是鼻樑,鼻樑上赤褐色的光澤幾乎像在閃著光。眼睛上方、臉頰上和嘴周圍的一塊塊白色是最後的修飾,可以和卡達卡裡舞者相媲美。結果是這張臉看上去就像蝴蝶翅膀,臉上的表情有些像老人,也有些像中國人。但是當理查德·帕克琥珀色的眼睛和我的眼神相遇時,他的目光專注、冷漠、堅定,不輕浮也不友善,流露出憤怒即將爆發前的鎮定。他的耳朵抽動了幾下,然後轉了過去。他的一片嘴唇開始張開又合上,張合之間半隱半露的黃色犬牙和我最長的手指一樣長。

  我頭上的每一根頭髮都豎了起來,發出恐懼的尖叫。

  就在這時,老鼠出現了。不知哪來的一隻瘦小的棕色老鼠突然出現在舷邊坐板上,緊張得屏住了呼吸。理查德·帕克看上去和我一樣吃驚。老鼠跳到油布上,飛快地朝我跑過來。看到這一情景,我大驚失色,兩腿一軟,差點兒摔進鎖櫃裡。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只齧齒動物就在我眼前從小筏子上迅速跳過來,跳到我身上,爬到了我的頭頂上,我感到它小小的爪子重重地壓在我的頭顱上,緊緊地抓住寶貴的生命不放。

  理查德·帕克的目光剛才一直追隨著老鼠,現在這目光停留在了我的頭上。

  他的頭完全轉了過來,接著身體也開始慢慢地轉過來,前爪沿著舷邊坐板橫著走過來。他緩慢但輕巧地跳到船板上。我能看到他的頭頂、背部和長長的捲曲的尾巴。他的耳朵緊貼著頭。他三步便走到了船中間。他的上半身毫不費力地抬了起來,前爪搭在油布卷起來的邊上。

  他離我還不到十英尺。他的腦袋,他的胸脯,他的爪子——多麼大啊!多麼大啊!他的牙齒——仿佛是嘴裡整整一個軍營的士兵。他正準備跳上油布。我就要死了。

  但是油布軟軟的,這奇怪的感覺讓他感到不安。他試探性地在上面按了按。他焦慮地抬頭看了看——眼前如此強烈的光線和如此開闊的空間也讓他感到不高興。小船的搖晃仍然讓他感到不舒服。就在那一瞬間,理查德·帕克猶豫了。

  我抓起老鼠,朝他扔過去。現在我仍能回想起老鼠在空中飛過的情景——它伸出的爪子和豎起的尾巴,它小小的拉長了的陰囊和針尖大小的肛門。理查德·帕克張開咽喉,吱吱叫的老鼠消失在了裡面,就像棒球消失在接球手的手套裡。它沒有毛的尾巴像一根意大利細麵條消失在嘴巴裡。

  他似乎對這份禮物感到滿意,他退回去,回到了油布下面。我的雙腿立刻恢復了功能。我一躍而起,再一次把鎖櫃蓋子打開,擋住船頭坐板和油布之間的空間。

  我聽見很響的嗅聞的聲音和屍體被拖動的聲音。他走動的沉重身體讓船有點兒搖晃。我開始聽見嘴吃東西的聲音。我偷偷朝油布下面看去,他正在船中間,他正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吃著鬣狗。機不可失。我伸過手去,拿回了剩下的救生衣——一共六件——和最後一支船槳,它們可以用來改進小筏子。我在不經意間聞到了一種氣味,不是貓尿的刺鼻氣味,是嘔吐物。船板上有一攤嘔吐物,一定是理查德·帕克吐的,那麼他的確是暈船。

  我把長纜繩系在小筏子上,現在救生艇和小筏子拴在一起了。接著我在小筏子下面的每一邊都綁上一件救生衣。我把另外一件救生衣綁在救生圈上,蓋住中間的洞,當作座位。我把最後一支船槳用作擱腳物,牢牢紮在小筏子一側,離救生圈大約兩英尺的地方,再把剩下的救生衣系在上面。在做著這些的時候,我的手指在顫抖,我的呼吸急促而緊張。我把所有的繩結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我環顧大海。只有巨大的輕柔的排浪,沒有白浪。風很和緩,不停地吹。我向下看去,水裡有魚。長著突出的前額和非常長的背鰭的大魚,它們叫作鯕鰍,還有小魚,細細長長的,我不知道名字,還有更小的魚——還有鯊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