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 上頁 下頁
六〇


  我注意到所有其他魚都從小筏子和船的周圍消失了。毫無疑問,它們一定感覺到了這條鯕鰍的痛苦。我加快了動作。它這樣掙扎會引來鯊魚的。但它卻拼命鬥爭。我的胳膊已經疼了。每次我把它拉近小筏子,它都瘋狂地拍打著,我嚇得不得不把魚線放長一些。

  最後,我終於把它拉了上來。它有三英尺多長。桶是沒有用了。用桶來裝鯕鰍就像給它戴上一頂帽子。我跪在魚身上,用兩隻手按住它。它完全就是一堆痛苦扭動的肌肉。它太大了,尾巴從我身體下面伸了出來,重重地敲打著小筏子。我想,牛仔騎在一匹弓著背躍起的野馬背上的感覺就和我騎在它身上的感覺是一樣的吧。我情緒激動,心裡充滿了勝利的喜悅。鯕鰍模樣高貴,個大,肉多,線條優美,突出的前額說明了它堅強的個性,長長的背鰭像雞冠一樣驕傲地豎著,身上覆蓋的鱗片又滑又亮。我感到自己與這樣漂亮的對手交戰是給了命運沉重一擊。我在用這條魚報復大海,報復風,報復沉船事件,報復所有對我不利的事情。「謝謝你,毗濕奴,謝謝你!」我叫道,「你曾變成魚,拯救了世界。現在你變成魚,拯救了我。謝謝你!謝謝你!」

  殺魚沒有問題。我本來不必找此麻煩——畢竟這是給理查德·帕克的,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利索地把魚殺死——但是他取不出紮進魚嘴裡的魚鉤。我因為魚線末端有一條鯕鰍而感到歡欣鼓舞——如果那是一隻老虎我就不會那麼高興了。我直截了當地開始幹活了。我雙手抓住斧子,用斧背用力砸魚頭(我還不想用鋒利的刀刃)。鯕鰍死的時候做了一件特別不同尋常的事:它開始閃爍各種各樣的顏色,這些顏色一種接一種迅速變化著。伴隨著它的不斷掙扎,藍色、綠色、紅色、金色和紫羅蘭色像霓虹燈一樣在它身體表面忽隱忽現,閃閃發光。我感到自己正在打死一道彩虹。(後來我發現鯕鰍是以其宣告死亡的彩虹色而聞名的。)最後,它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身上顏色暗淡,我可以取出魚鉤了。我甚至取回了一部分魚餌。

  我曾經因為把飛魚裹住殺死而哭泣,現在卻高興地用斧頭把鯕鰍打死,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的轉變如此之快,也許你感到很驚訝。我可以用這個理由來解釋,那就是,利用可憐的飛魚的航海失誤而得益,那讓我感到害羞和傷心,而主動抓住一條大鯕鰍,這種興奮卻讓我變得殘忍和自信。但是事實上卻另有解釋,這很簡單也很嚴峻:人可以習慣任何事情,甚至習慣殺戮。

  我是帶著獵人的驕傲把小筏子靠近救生艇的。我讓小筏子與救生艇並排,低低地貓著腰。我揮舞胳膊,把鯕鰍扔進船裡。魚砰的一聲重重地掉在船上,讓理查德·帕克驚訝得低低叫了一聲。他先聞了幾下,接著我便聽見咂嘴的聲音。我把自己從救生艇旁推開,同時沒有忘記用力吹幾聲哨子,提醒理查德·帕克是誰仁慈地給他提供了新鮮的食物。我停下來拿幾塊餅乾和一罐水。鎖櫃裡剩下的五條飛魚都死了。我把它們的胸鰭拽下來扔掉,把魚裹在現在已經變得神聖的裹魚毯子裡。

  我把身上的血跡沖洗乾淨,清理好魚具,把東西放好,吃過晚飯,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了。薄薄的雲層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周圍非常黑。我累了,但仍然在為前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而興奮。忙碌的感覺非常令人滿足;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我的困境或是我自己。與繞毛線或玩「我看見」遊戲相比,釣魚肯定是打發時間的更好辦法。我決定第二天天一亮就再開始釣魚。

  我睡著了,奄奄一息的鯕鰍身上像變色蜥蜴一樣變換閃爍的鱗光照亮了我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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