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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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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綜複雜地纏結在一起的奇怪的管狀海草是什麼東西?可以吃嗎?這似乎是海洋藻類的一種,但相當堅硬,比普通藻類硬多了。抓在手裡,感覺是潮濕的,很容易碎。我拽了一下,沒用什麼力氣就拽斷了幾縷。海草的橫截面上有兩道同心壁:呈非常鮮明的綠色的外壁是潮濕的,有些粗糙,內壁在外壁和草芯之間。由內壁和外壁所形成的兩根管子之間的分界非常明顯:中間那根管子是白色的,而包裹在它外面的那根管子是綠色的,越接近內壁顏色越淺。我把一根海草放到鼻子下面。除了令人愉快的植物香氣以外,它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我舔了舔,我的脈搏變快了,海草裡含有淡水。 我咬了一口。這一咬讓我吃了一驚。內管有一種苦澀的鹹味——但外管不僅可以吃,而且味道好極了。我的舌頭開始顫抖起來,就像手指在飛快地翻著字典,尋找著久已遺忘的單詞。它找到了:甜蜜,我的眼睛聽到這個詞時愉快地閉上了。不是甜美的甜,而是甜糖的甜。海龜和魚有很多滋味,但是它們從來、從來都不甜。這種海草有一種淡淡的甜味,甚至比我們加拿大的楓樹汁更讓人喜歡。要說硬度,最接近的只有荸薺了。 大量唾液從幹糊一樣的嘴裡湧了出來。我扯著身邊的海草,發出快樂的叫喊聲。內管和外管很容易就完全分開了。我開始把外管塞進嘴裡。我兩隻手並用,使勁往嘴裡塞,嘴開始用比這麼久以來任何時候都更快的速度更用力地咀嚼著。我不停地吃,直到周圍形成了一道不折不扣的壕溝。 兩百英尺以外有一棵樹,那是山脊下坡唯一的一棵樹,山脊看上去非常遠。我用了山脊這個詞;這個詞可能會讓人對山坡的坡度有一個錯誤的印象。小島很低矮,這我已經說過了。山坡很平緩,高度大約有五六十英尺。但是對於我當時的處境,這個高度的山坡就像一座大山一樣赫然聳立。那棵樹更誘人。我注意到了那片樹蔭。我試圖再站起來。我終於蹲了起來,但一開始站,我的頭就開始暈,身體無法保持平衡。即使我沒有倒下去,我的腿也沒有一點兒力氣了。但是我的意志非常堅強,我下定決心要向前走,我向前爬著,費力地移動著,虛弱地跳躍著來到了樹前。 當我爬進斑駁的閃著微光的樹蔭,聽到風吹樹葉發出的又幹又脆的聲音時,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體驗到如此巨大的快樂了。這棵樹沒有內陸那些樹高大茂盛,而且因為生長在山脊這一側,更多地暴露在自然環境中,它有些矮小,不像其他樹那樣長得勻稱。但它仍然是一棵樹,當你在海上迷失了這麼久以後,能看見一棵樹,真是太好了。我歌唱那棵樹的光榮,它從容不迫的絕對純潔,它十分耐看的美麗外表。噢,要是我能像它一樣,植根於大地,但每一隻手都高高地舉起,讚美上帝,那該多好!我哭了。 就在我的心頌揚安拉的時候,我的大腦開始注意安拉的作品。那棵樹的確是直接從海草叢中長出來的,就像我在救生艇上看到的那樣,地上沒有一絲土壤的痕跡。要不就是土在更深的地方,要不就是這棵樹是一種奇妙的共生體,或者說寄生樹。樹幹大約有人的胸脯那麼寬。樹皮是灰綠色的,又薄又滑,而且非常軟,我能用指甲在上面留下劃痕。心形的樹葉大而闊,頂端是尖的。樹冠和杧果樹一樣,是渾圓的,非常可愛,但它不是杧果樹。我覺得它聞上去像極界樹①,但又不是極界樹,也不是紅樹,也不是我見過的其他任何樹。我只知道它非常漂亮,是綠色的,枝葉繁茂。 ﹛①《古蘭經》描述的天堂中一棵巨大的樹,標記著七層天的邊界,沒有任何受造物能跨過邊界。﹜ 我聽見一聲咆哮。我轉過身。理查德·帕克正在救生艇上打量著我,他也在看著小島,他似乎想上岸來,但又害怕。最後,吼叫了好幾聲,來回踱了好幾次以後,他從船上跳了下來。我把橘黃色哨子放到嘴邊,但他並沒有想襲擊我。僅僅保持平衡已經很困難了;他像我一樣兩腳站立不穩。前進時,他四肢顫抖,緊貼著地面朝前爬,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虎崽。他與我保持著很長一段安全距離,向山脊跑去,消失在小島的內陸深處。 我吃東西,休息,試圖站起來,總的來說,沉浸在極度快樂之中,就這樣度過了一天。用力太猛時我會感到噁心。而且我一直感到腳下的地在搖晃,我要跌倒了,甚至在我一動不動地坐著時也是如此。 傍晚,我開始擔心理查德·帕克。既然環境和地方都改變了,我不能肯定他碰到我時會作出怎樣的反應。 我不情願地爬回到救生艇上,這完全是為了安全。無論理查德·帕克佔據島上多大的地方,船頭和油布仍然是我的地盤。我尋找著能讓救生艇停泊的地方。顯然,海岸上覆蓋了厚厚一層海藻,因為除了海藻我什麼也沒找到。最後,我把一支槳柄朝下深深地插進海藻叢裡,再把船系在槳上,就這樣解決了停船的問題。 我爬到油布上。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因為吃得太多,我的身體已經用盡了力氣;因為運氣突然改變,我的神經緊張起來。一天結束時,我模糊地記得聽見理查德·帕克在遠處咆哮的聲音,但是濃濃睡意征服了我。 夜裡醒來時,我的下腹部有一種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覺。我以為是痙攣,可能是吃海藻中毒了。我聽見了一聲響聲,我看了看,理查德·帕克在船上。他在我睡著時回來了,他正喵喵叫著,舔著腳掌。我覺得他回來很令人費解,但沒再多想——很快痙攣變得更厲害了。我痛得蜷起身子,渾身發抖,這時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非常正常,但我卻久已忘記的過程開始了:排便。這非常痛苦,但在這之後我睡著了,那是我自從「齊姆楚姆號」沉沒前一天晚上以來睡過的最沉、最令人精神振作的一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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