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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早晨醒來時,我感到有力氣多了。我充滿活力地朝那棵唯一的樹爬去。我的眼睛再一次盡情享受它的綠色,就像我的胃盡情享受海藻。我早飯吃得太多了,海藻叢被我挖了一個大洞。

  理查德·帕克又猶豫了好幾個小時,才從船上跳下來。快到中午,他跳下來時,剛落到岸上,就立刻跳了回去,一半身體落進了水裡,看上去非常緊張。他嘶嘶叫著,一隻爪子在空中抓著。真是奇怪。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焦慮過去了,他顯然比前一天站得更穩,再一次消失在山脊那邊。

  那天,我靠著樹站起來了,我感到頭暈,讓地面停止移動的唯一辦法是閉上眼睛,緊緊抓著樹。我把樹推開,試圖走幾步,卻立即摔倒了。我還沒來得及移動一隻腳,就猛地倒了下去。沒有受傷。小島上覆蓋著一層緊密纏繞在一起,像橡膠一樣有彈性的植物,是一個重新學習走路的理想場所。我可以朝任何方向摔倒,卻不可能傷了自己。

  第二天,在船上——理查德·帕克又回到了船上——度過了又一個休息充分的夜晚之後,我能走路了。摔了幾跤之後,我終於走到了樹跟前。我能感到自己的力氣每一小時都在增長。我舉起魚叉,從樹上鉤下一根樹枝。我摘下幾片葉子,葉子軟軟的,葉面沒有蠟質,但是很苦。理查德·帕克對救生艇上的窩戀戀不捨——這就是我對他晚上又回來的解釋。

  那天傍晚,太陽落山時,我看見他回來。我把救生艇重新在埋在海藻叢裡的槳上系好。當時我正在船頭,檢查纜繩是不是安全地系在槳柄上了。他突然出現了。剛開始我沒認出他來,這只飛快從山脊上沖下來的健美的動物不可能是在不幸中與我做伴的那只沒精打采的濕漉漉的老虎吧?但他確實是的,那是理查德·帕克,他正飛快地朝我跑來。他看上去堅定果斷。他低著頭,有力的脖頸高高聳起。每跑一步,他的毛皮和肌肉就晃動一下。我能聽到他沉重的身體在地上跑過時發出的咚咚聲。

  我在書上讀到過,有兩種恐懼即使經過訓練也無法消除:突然聽見意外的聲音時吃驚的反應,還有眩暈。我還要加上第三種,那就是,看見我們知道的殺手迅速直接地逼近。

  我趕緊去摸哨子。在他離救生艇還有二十五英尺遠時,我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哨子,尖厲的聲音撕開了空氣。

  哨聲達到了預想的效果,理查德·帕克刹住了腳步,但是他顯然想再向前跑。我第二次吹響了哨子,他開始轉過身去,用一種非常古怪的,像鹿一樣的動作在原地跳了起來,邊跳邊兇猛地吼叫著。我第三次吹響了哨子,他身上的每一根毛都豎了起來,他的爪子完全伸了出來,他正處在非常激動不安的狀態之中。我害怕哨聲形成的一道保護牆就要倒了,他就要襲擊我了。

  他沒有襲擊我,卻做了一件最出乎意料的事:他跳進了海裡。我驚呆了。我以為他永遠也不會做的事,他恰恰做了,而且果斷有力。他有力地向船尾劃去。我本想再吹哨子,但卻打開櫃子蓋,坐了下來,退回到我那塊地盤裡面不受打擾的地方。

  他猛衝到船尾,大量的水從他身上流下來,把我在的船這頭弄得向上翹。他在舷邊和坐板上站了一會兒,打量著我。我的心都變衰弱了,我想我沒有力氣再吹哨子了,我茫然地看著他。他跳到船板上,消失在了油布下面。越過鎖櫃蓋子的邊緣,我能看見他的部分身體。我撲到油布上,他看不見我——但我就在他上面。我真想立刻生出翅膀來飛走。

  我平靜了下來。我有力地提醒自己,這就是過去這麼久以來我的處境,與一隻老虎生活在一起,他就在我身體下面,帶著體溫。

  我的呼吸慢了下來,睡意襲來。

  夜裡某個時候,我醒了。這時我已忘記了害怕,朝老虎看過去。他正在做夢:他在睡夢中顫抖著,咆哮著,聲音大得將我吵醒了。

  早上,和前幾天一樣,他越過了山脊那邊。

  我決定,只要有了足夠的力氣,我立刻就去島上勘查一番。這座島似乎很大,如果海岸線能說明問題的話;海岸線向左右伸展,只有一處稍有彎曲,這說明島的邊緣很規則。那天我走幾步便摔倒,爬起來又繼續走,從岸邊走到樹跟前又走回去,努力想要讓腿恢復健康。每次摔倒我都大吃一頓海藻。

  一天快要結束時,理查德·帕克回來了,這次比前一天稍早了些。這時我已經在等著他了,我坐在那兒靜觀其變,沒有吹哨子。他來到水邊,用力一跳便跳到了救生艇邊上。他進了自己的地盤,並沒有侵入我的地盤,只是讓船突然向一邊傾斜過去。他又恢復了以前的良好狀態,這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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