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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4章

  我不知道在書本裡讀到的東西是否真實。據記載,古時候一隻猴子假若從羅馬出發,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腳不落地地往前走,可以到達西班牙。到我這一輩人時,樹木這麼茂密的地方只有翁布羅薩海灣兩個岬角之間的地帶和從翁布羅薩山谷底至兩旁山頂的區域,我們這個地方因此名傳四方。

  如今,這些地方已經面目全非了。在法國人來的時候,就開始砍伐森林,仿佛這是些草地,年年割年年長似的。它們沒有再生長起來。開始看起來這是戰爭帶來的,是拿破崙造成的,是在那個時代發生的。但此後砍伐沒有停止過,光禿禿的高地對於我們這些熟悉它的過去的人來說,真是觸目驚心。

  當年,無論走到哪裡,我們在頭頂之上和藍天之下總是看得見樹枝和樹葉。在最低處生長的是單一的檸檬樹林,但是在那裡也會從中間冒出一些彎彎曲曲的無花果樹。山坡邊上種植著大片的果園,濃密的樹葉形成一座座圓頂。它們如果不是無花果樹,就是褐色的櫻桃樹,或者是嬌嫩的木瓜樹、桃樹、杏樹、幼小的梨樹、多產的梅樹,還有花楸果樹、角豆樹,有時還會遇見一棵老桑樹或老核桃樹。從果園往上,開始出現銀灰色的橄欖樹林,像是纏繞在半山腰的一道雲彩。山谷裡從低處的港口到高處的城堡是分佈錯落有致的城鎮。就是在那裡,在屋頂之間,也不斷地露出樹冠,有冬青槲、梧桐,還有櫟樹,一片卓爾不群而又意趣索然的樹木出現——十分齊整的發洩——那是貴族們修建別墅和圍起花園的地方。

  在橄欖樹之上開始是森林。松樹一定曾經遍佈整個地區,因為迄今在森林下面沿山坡至海岸的灌木叢和沼澤地中還雜生著落葉松。櫟樹比現在更常見和更密集,因為它們是斧頭下最早的和最被看重的犧牲品。再往高處去,松樹讓位于栗樹,森林沿著山勢向上伸展,望不到盡頭,這就是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充滿活力的山林女神的天地,我們這些翁布羅薩的居民那時好像沒有發現它的蓬勃生機。

  第一個想到它的人是柯希莫。他懂得,由於樹木如此繁茂,他可以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地走上好些裡路,不必下地。有時,一段無樹的空地迫使他繞很長的圈子,但是他很快就熟悉了一切必需的路線。他計量距離不再是按照我們的標準,而是根據他在心裡記得的必須在樹枝上走過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軌跡。在有些地方,奮力縱身也難以躍上最近的枝頭,他就會想到別的手段。關於這一點我以後會談到的。現在我們還在他一覺睡醒發現自己在一棵聖櫟樹頂上的那個早晨,他聽見四周紫翅椋鳥兒喳喳叫,只覺得渾身被清冷的露水濡濕而凍僵了,骨頭散了架,胳膊和腿腳發麻,他欣喜地打量著這個嶄新的世界。

  他來到花園的最後一棵樹上,那是一棵梧桐。山谷在他的腳下平緩地傾斜著向前伸延,山谷上空雲霧繚繞,幾縷炊煙從鄉間農舍的青石板瓦屋頂上嫋嫋升起,那些隱蔽在山崖背後的房屋,像是一座座壘起來的石堆。高高的無花果樹和櫻桃樹撐起綠葉的穹窿。低矮的李樹和桃樹張開著粗壯的枝幹。一切看得很分明,連地上青草的小葉片也很清楚,但是看不見土地的顏色,大地被瓜類疲軟的葉子,或一簇簇萵苣,或一畦畦的甘藍所覆蓋,從山谷的兩面看去都是這樣。呈「V」形的山谷像是一隻向海面傾斜著的漏斗。

  在這樣的山川之中彌散著躁動不安的氣息,它像一種看不見但間或能聽見的波動,然而那聽得到的足以擴散開來,突然爆發的尖嘯聲,接著好像是摔倒的撲通聲,還有也許是樹枝的斷裂聲,又有呼嘯聲,但與前面的不同,是憤怒的吼聲,它傳向尖嘯聲的來源地。然後,什麼也沒有了,留下一種空虛感,似乎響動完全在另外一個地方。其實響動和噪音的混合聲又會重新響起,山谷中這裡或那裡可能構成響聲來源的地方,總是有櫻桃樹的齒邊細葉在風中搖擺的地方。因此,柯希莫——他的頭腦一半是迷迷糊糊的,另一半卻是清醒的,並早就瞭解這一切——浮現出這種想法:櫻桃果在說話。

  他向最近的那棵櫻桃樹爬過去,那裡有一排枝繁葉茂高大青翠的櫻桃樹,上面掛滿了黑色的櫻桃果。但是我哥哥一時還分辨不清結果和沒結果的枝條。他停在枝頭:原先他聽見響動聲,而現在聽不到了。他站在最低的樹枝上,櫻桃果全部長在他的上方,他的身體感覺到它們了,他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些櫻桃好像向他聚攏。總之他覺得這是一棵長滿了眼睛而不是掛滿了櫻桃的樹。

  柯希莫抬起頭來,一顆熟透的櫻桃「啪」地一聲砸到了他的額頭上!他眯縫起眼睛面朝天空望去(太陽正在那裡升高),他看見在這棵樹上以及周圍的樹上有許多孩子棲滿枝頭。

  他們在被人發覺之後就不再是不聲不響了,用雖然是壓低了的但仍然響亮的聲音說起來,比如:「你看那個人他穿得多漂亮呀!」他們撥開面前的樹葉,一個個朝著這個戴三角帽的少年爬向略低一些的樹枝。他們光著頭或者戴著毛邊的草帽,有的頭頂著布袋子,他們穿著撕破的襯衣和短褲,不是光著腳丫子就是腳上纏著布條,有人將木屐系好掛在脖子上,脫下鞋方便爬樹。他們是一大群盜果子的偷兒,柯希莫和我一貫同他們——在這一點上我們服從了家裡的訓令——離得遠遠的。然而,在那個早晨我的哥哥似乎尋找的不是別的什麼,雖然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期待著什麼。

  他一動不動地等著他們,他們一邊往下爬,一邊用他們那種刺耳的低聲向他擲過諸如此類的話語:「這個人在這裡找什麼呀?」還朝他吐櫻桃核或是扔毛蟲咬過的、鳥啄過的櫻桃,用投擲運動員的姿勢將櫻桃甩得圍繞著小柄子在空中旋轉。

  「嗚唷!」他們突然驚呼,原來是看見了他掛在身後的短劍。「你們看見他有什麼嗎?」

  「揍屁股的傢伙。」哄然大笑起來。

  接著他們安靜下來,憋住了笑聲,因為他們等待著一個會使他們樂得發瘋的惡作劇:兩個小無賴悄悄地溜到了一根正好橫生在柯希莫上面的樹幹上。他們張開一隻布袋的口對準他的頭(這種髒汙的袋子當然是他們用來裝贓物的,袋子空著時,他們就把它當風帽頂在頭上,披到背後),再過一刹那我的哥哥可能來不及明白怎麼回事就被裝進袋子裡,他們會像系香腸似的把他捆起來揍一頓。

  柯希莫覺察到了危險,或者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聽見嘲笑短劍,出於自尊心要抽出佩劍。他高高地揚起劍來,劍頭碰到了布袋。他手腕一轉,將布袋從兩個小賊手裡挑起,飛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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