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樹上的男爵 | 上頁 下頁
五〇


  喪事過後或遲或早就會有喜事,這是生活的規律。在母親去世一年之後,我同附近的一位貴族少女訂婚了。我說盡好話勸我的未婚妻以後來翁布羅薩居住:她害怕我哥哥,她以為他是一個在樹葉間行走,趁人不備從窗戶窺視室內一舉一動的傢伙,這種想法使她心裡充滿懼怕,又因為她從未見過柯希莫,想像中他像個印第安人。為了消除她的恐懼,我舉辦了一次露天宴會,筵席擺在樹下,柯希莫也被邀請出席。他在我們頭上的一棵山毛櫸上,就著放置在一個托架上的盤子進餐。我應當說雖然他久不練習如何同眾人一起吃飯,他的舉止還是很得體的。我的未婚妻稍稍安心一些了,她覺得除了生活在樹上之外,他是一個同大家完全一樣的人;但是她對他還是懷有一種難以克服的不信任感。

  當我們行過婚禮,一起在翁布羅薩的別墅裡安頓下來後,她還是竭力回避大伯,不僅不願同他說話,而且還儘量不同他照面,雖然可憐的他經常給她送來一束束鮮花或者一些珍貴的獸皮。當孩子們開始一個個地出生並長大時,她就考慮同伯父接近可能對他們的教育產生不良影響,一直憂心忡忡。後來我們把我家在隆多的舊封地上久無人住的古堡重新裝修一番,住在那裡的時間比在翁布羅薩更多,使孩子們不至學他的壞榜樣。

  光陰荏苒,柯希莫也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矮腳狗佳佳的變化是標誌,它老了,不再有跟著一群獵犬去追狐狸的勁頭了,也不再想同丹麥種的大母狗或馬斯蒂內種的凶母狗進行荒唐的戀愛了。它總是趴在地上,仿佛不值得為了站著時肚皮與地面之間的那麼一點點距離而站起來。它從頭至尾地平躺在柯希莫所在的樹腳下,眼睛疲懶地瞟著主人,勉強地慢慢搖動尾巴。柯希莫變得無精打采,時光消逝的感覺使他對自己成天在那些樹枝上爬上爬下的生活不滿意。無論是打獵、逢場作戲的情愛還是讀書都不能使他獲得完全的滿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發起瘋來,飛快地爬上樹枝最柔嫩的細弱梢尖上,好像要在樹頂上找出一些新的樹木,以便再往上攀。

  一天,佳佳顯得很煩躁。它好像嗅到春天的氣息,它仰起臉來聞一聞,又垂落下去。它兩三次起身,在周圍轉轉,又躺下。突然間它跑起來,跑得很慢。後來,每隔一會兒就停下來喘一口氣。柯希莫在樹上緊跟著它。

  佳佳跑上森林裡的路。它好像認准了一個方向,因為儘管它不時地停歇、撒尿、伸著舌頭看看主人,卻很快地振作精神,毫不猶豫地又上路了。它就這樣進入了柯希莫過去很少來、幾乎是很陌生的地方,因為這裡通向托萊馬依科公爵的禁獵區。公爵已是耄耋之人,不知有多少年不打獵了,但是任何偷獵者也不能涉足他的禁地,因為獵場的看守人數眾多而且總是防範嚴密。他們對柯希莫早有議論,因此柯希莫寧可離得遠一些。此刻佳佳和柯希莫鑽進了托萊馬依科親王的禁獵區內,但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去追逐那些眾多的獵物。矮腳狗朝著一種神秘的召喚直奔而去,男爵則好奇地急於弄清這條狗要去哪裡。

  矮腳狗來到在森林的盡頭出現一塊草坪的地方。兩頭蹲在石柱上的石獅背負著一枚盾形紋章。或許從這裡開始應當是一座園林,一個花園,到了托萊馬依科領地中的私人住宅處了。可是只有那兩頭石獅子。草坪寬闊,淺草碧綠,只有遠望綠草的盡頭才看見一片蒼黛色的橡樹背景。天邊有一層薄薄的浮雲。聽不見一聲鳥啼。

  那片草坪的景象令柯希莫驚慌失措,他一直生活在樹木繁茂的翁布羅薩,自信能夠順著他自己的路到達任何地點,然而面前出現一塊天宇之下空曠坦蕩、無法逾越的平地,他就感到頭暈目眩不能自持。

  佳佳沖進草地,好像青春重返似的跑得勁頭十足。柯希莫蹲在一株白蠟樹上打呼哨,呼喚它:「這兒,回這兒,佳佳!你去哪裡?」但是那狗並不理睬他,連頭也不回,它沿著草地往前跑呀跑,跑得遠遠的,只見它的尾巴變成了一個逗號,後來這逗號也看不見了。

  柯希莫在樹上直搓手。雖然矮腳狗的逃離對他已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但是現在佳佳消失在那片他無法跨越的草地上,它的這次逃跑就與他剛才的焦慮連在一起,而且他還感到一種模糊的期待,等待著草地的那邊出現什麼。

  正當他思量著這些時,聽見白蠟樹下響起腳步聲。他看見一位獵場看守人走過,只見他手插在衣袋裡,吹著口哨。說實在的,同領地裡那些兇神惡煞似的看守相比,他未免有些衣冠不整和鬆鬆垮垮的樣子,然而他穿的制服上有徽章,正是公爵的家丁的那種樣式。柯希莫靠樹幹隱蔽起來。後來,對狗的掛慮占了上風,他叫住那位看守:「喂,您,軍士,看見過一條矮腳獵犬嗎?」

  那看守抬起頭來:「啊,是您!會飛的獵人帶著會爬的狗!沒有,我沒有看見那條矮腳狗!今天早晨,您打到什麼好東西了?」

  柯希莫已經認出他是最賣力氣反對他的那夥人中的一員,於是說道:「沒有,我的狗跑了,我不得不追到這裡來……我的槍沒有裝子彈……」

  看守說:「喲,您儘管上子彈,您開槍打個夠吧!反正,已經這樣了!」

  「什麼事情已經這樣了?」

  「公爵已經死了,誰還願意再管這塊狩獵禁地呢?」

  「噢,是這樣。他死了,我還不知道。」

  「他死後下葬三個月了。他的大房和二房的繼承人以及新娶的小寡婦正吵得不可開交。」

  「他有過第三房妻子?」

  「是他死的前一年,八十歲時娶的,她是一個二十一歲或稍大點的姑娘,我跟您說這真是發瘋,這新娘沒有同他在一起待過一天,只是現在才開始來查看他的領地。她不喜歡這些地方。」

  「怎麼,她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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