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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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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登·費奇體魄高大,滿頭金髮,二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直奔肥胖。他本科畢業於聖路易斯的一所商學院,在密蘇裡大學又嘗試修習經濟學系、歷史系、工程系的各種高級學位。他開始攻讀文學學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拖到最後可能會在英文系弄份不起眼的教導工作。他很快就讓大家看出自己是系裡差不多最滿不在乎的學生。可是他在新生中頗受歡迎,而且跟年紀稍大些的教員處得相當融洽,跟管理部門的職員也處得不錯。 他們三個人——斯通納、馬斯特思和費奇——逐漸形成一個慣例,星期五總是在哥倫比亞的下城區聚會,喝著大瓶啤酒,海闊天空閒聊到深夜。雖然發現那是那些晚上自己所能知道的唯一社交樂趣,斯通納還是經常對他們的關係感到納悶。雖然大家處得相當不錯,可並沒有成為親密朋友;他們並不吐露心聲,也很少在每週的聚會之外見到對方。 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過那種關係的話題。斯通納知道,這事戈登·費奇沒想過,但他懷疑戴夫·馬斯特思可能想過。有一次,夜已很深,他們坐在黑暗的沙龍裡一張後排桌邊,斯通納和馬斯特思談著各自的教學和學習,用那種拙劣的詼諧口吻談論著極端嚴肅的事情。馬斯特思從店裡提供的免費餐裡高高舉起一隻煮得有些過老的雞蛋,好像舉著一隻晶體球,他說:「諸位先生可曾考慮過這所大學的真正本質嗎?斯通納先生?費奇先生?」 他們笑著搖搖頭。 「我敢說你們沒有。我想像,斯通納把大學當作一幢巨大的倉庫,像座圖書館或者貨棧,人們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出挑選能夠成全自己的東西,大家在裡面共同工作,猶如一間公共蜂巢裡的小蜜蜂。代表著真、善、美。人們總是想繞過角落,去下一條走廊;他們就想看到下一本書,你沒有讀過的書,或者走到下一排書架旁邊,你還不曾到過的書架。但有一天你終究會抵達。等你到了——等你到了——」他又看了看那只雞蛋,然後大大地咬了一口,又轉向斯通納,下頦在動著咀嚼著,漆黑的眼睛閃閃發亮。 斯通納彆扭地微笑著,費奇縱聲大笑,不斷拍打著桌子。「他聽懂你的意思了,比爾。他非常懂你的意思。」 馬斯特思又嚼了會兒,然後吞咽下去,接著又轉過來盯著費奇。「還有你,費奇。你有什麼想法?」他舉起自己的手。「你會聲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可你想過。在直率和熱誠的外表背後,活躍著一顆單純的心。對你來說,大學就是善的工具——當然,總體上對這個世界而言,而且順便對你自己而言是如此。你把它當作一種精神的硫黃和糖蜜,每年秋天你都給他們服用,讓那些小渾蛋度過下一個冬季。你是個仁慈的老醫生,善意地拍拍他們的腦袋,把他們的錢裝進自己的口袋。」 費奇又是一陣放聲大笑,不停地搖頭。「我發誓,戴夫,等你準備——」 馬斯特思把剩下的雞蛋放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了會兒,又美美地喝了口啤酒。「可是你們兩個都錯了,」他說,「大學就像一個庇護所或者——他們現在怎麼稱呼來著?——是給那些體弱、年邁、不滿以及失去競爭力的人提供的休養所。看看我們三個——我們就是這個大學。陌生人不知道,我們有這麼多共同點,可是我們明白,不是嗎?我們非常清楚。」 費奇仍然笑個不停。「是什麼,戴夫?」 看到別人對自己要講的很感興趣,馬斯特思就專注地從桌子對面傾過身來。「先說你吧,費奇。我儘量說好點,我想說你是低能兒。你自己也知道,其實你並不很聰明——雖然這不影響任何東西。」 「接著說。」費奇還在笑著。 「可是你也夠聰明——但只是夠聰明——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會怎麼樣。你因為失敗而與世隔絕,你知道這個。雖然你有能力當個混賬傢伙,可是你不夠無情到堅持不懈地當下去。雖然你不完全是我認識的最誠實的人,你也沒有那種異常的不真誠。一方面,你有工作能力,可是你又太懶,工作不夠勤勉,達不到這個世界要你達到的程度。另一方面,你又並不那麼懶惰,你又給世人一種印象,一種你很重要的感覺。你並不走運——真的不走運。從你的身上看不到升起的光環,你總是帶著副迷茫的表情。在這個世界上,你總是處於成功的邊緣,你會被自己的缺點毀掉。所以,你被選中,被挑出來;天意,它的幽默感經常讓我覺得很有意思,老天已經把你從這個世界的大嘴裡抓出來,安全地放在這兒,放在你的兄弟中間。」 他仍然面帶微笑,帶著惡毒的冷嘲熱諷的表情,轉向斯通納。「你也別想逃掉,我的朋友。真的別想。你是什麼樣的人?一個單純的土地的孩子,像你對自己假裝的那樣?噢,不是。你也在弱者之列——你是個夢想家,一個更瘋狂世界的瘋子,我們中西部本土的堂吉訶德,但沒有自己的桑喬,在藍天下歡跳。你足夠聰明——只是比我們共同的朋友聰明一點。但是你有這個瑕疵,那個頑疾。你覺得這裡有某種東西,有某種東西值得去尋找。其實,在這個世界上,你很快就會明白。你同樣因為失敗而與世隔絕;你不會跟這個世界拼搏。你會任由這個世界吃掉你,再把你吐出來,你還躺在這裡納悶,到底做錯了什麼。因為你總是對這個世界有所期待,而它沒有那個東西,它也不希望如此。棉花裡的象蟲,豆莢裡的蠕蟲,玉米裡的穿孔蟲。你無法面對它們,你又不會與它們搏鬥;因為你太弱了,你又太固執了。你在這個世界沒有安身之地。」 「你呢?」費奇問道。「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呢?」 「噢,」馬斯特思說著往後靠過去,「我是你們中的一員。事實上,還要更糟。對這個世界而言,我太聰明了,我總是無法閉上嘴不去評論這個世界,這是一種疾病,無藥可治。所以我只好被封存起來,在那裡我能夠不負責任又很安全,我可以不傷害任何東西。」他又向前傾過來,對著他們微笑。「我們都是可憐的湯姆,而且是冰冷的湯姆。」 「李爾王。」斯通納嚴肅地說。 「第三場,第四幕,」馬斯特思說,「所以,上天,或者社會,或者命運,或者不管什麼你想給它取的名字,給我們創造了這間小茅屋,這樣我們就可以從暴風雨中走進去。這所大學就是為我們而存在,為這個世界的棄兒而存在;不是為那些學生而存在,也不是為了無私地追求知識而存在,不是為你聽到的任何理由而存在。我們釋放出各種理由,我們讓個別普通人進來,那些將在這個世界上有所作為的人;但那不過是保護色。就像那座中世紀的教堂,它才不在乎俗眾,甚至上帝呢,為了活下去,我們有自己的理由。我們應該活下去——因為我們不得不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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