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斯通納 | 上頁 下頁
一〇


  費奇欽佩地搖著腦袋。「你真是搞得我們聽上去很不堪,戴夫。」

  「我可能是這樣,」馬斯特思說,「可即便像我們這樣不堪,也比外面那些人強,滿身污穢,比那些外面世界的渾蛋強。我們不做壞事,我們心口一致,我們為此得到報償,這是一種天然美德的勝利,或者快他媽的接近了吧。」

  馬斯特思從桌邊往後靠過去,無動於衷,不再關心自己說的話了。

  戈登·費奇清了清喉嚨。「那好吧,」他熱情地說,「你說的也許有些道理,戴夫。可是我覺得你走得太遠。我真這麼認為。」

  斯通納和馬斯特思沖著對方笑了笑,晚上的那個話題,他們沒有再多說。但是幾年後,在某些離奇的時刻,斯通納經常想起馬斯特思的話;雖然那些話並沒有讓他對自己置身其中的大學產生幻想,那些話還是向他揭示了自己跟那兩個人關係的某種東西,而且讓他有機會瞥一眼青春那有害卻不曾被破壞的苦澀。

  1915年5月7日,一艘德國潛艇擊沉了英國的盧西塔尼亞號豪華輪船,船上有114名美國乘客;1916年底,德國發起的潛艇戰毫無節制地蔓延開來,美國和德國的關係日趨糟糕。1917年2月,威爾遜總統斷絕了兩國的外交關係。4月6日,國會宣佈,德國和美國之間處於戰爭狀態。

  由於那個宣言的發佈,全國各地數千名青年,好像獲得了解脫,那種不確定的緊張感終於打破,把幾個星期前匆匆建起的徵兵站圍得應接不暇。幾百名青年簡直等不及美國出面干預,而且早在1915年就跟加拿大皇家軍隊簽了義務書,或者為歐洲某個盟軍當救護車司機。大學裡一些年紀大點的學生早就這樣做了;雖然威廉·斯通納對這些人毫不瞭解,隨著幾個月,幾個星期過去,漸漸逼近那個時刻,他們的傳奇性大名越來越如雷貫耳,而大家都知道,那一時刻終將到來。

  宣佈作戰是在一個星期五,雖然下周的課程早就排好了,但沒幾個學生或者教授尋找藉口去上這些課。大家或者在大樓裡亂轉,或者大規模聚集在一塊兒,細聲細氣地竊竊私語。偶爾,那種緊張的沉默忽然爆發演變成近乎暴力行為;出現過兩次反德國的總抗議,學生們在抗議中語無倫次地高聲喊叫,揮舞著美國國旗。有一次還出現了一場轉瞬即逝、反對某個教授的抗議,那是一個留著小鬍子、教德語的老教師,他在慕尼黑出生,年輕時上過柏林大學。可是,當這位教授面對一小群憤怒和激動得臉色漲紅的學生,迷惑不解地眨著眼睛,而且向他們伸出纖細、顫抖的雙手時,學生們又在悶悶不樂的混亂中解散了。

  宣戰後不久的那幾天,斯通納忍受著某種迷茫的折磨,但是這種痛苦完全有別於襲擾校內其他大多數人的痛苦。雖然他以前經常跟一些老生和老師談論這場發生在歐洲的戰爭,但心裡從不真的相信。現在它已經落在自己身上,落在他們所有人身上,他發現自己內心還有一片巨大、冷漠的保留地。他憎恨戰爭對大學強行製造的撕裂;可是他又發現自己內心並沒有特別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感,而且也無法促使自己去恨德國人。

  但是,德國人是應該痛恨的。有一次,斯通納正好碰到戈登·費奇在跟一群稍微年長的教員們聊天;費奇的臉都扭曲了,他正在說著「德國佬」,好像還朝地板上啐了唾沫。後來,當費奇在那間有半打年輕老師共用的大辦公室裡朝斯通納走來時,他的情緒已經變了;他帶著興奮的愉悅感,拍了拍斯通納的肩膀。

  「可不能讓他們那樣走了,比爾。」他飛快地說。一層汗水的薄膜像油一般在他圓乎乎的臉上閃著亮光,他細細的金髮像細長的辮子般貼在頭頂。「不行,先生。我打算去參軍。我已經跟老斯隆說過了,他說去吧。我明天就去聖路易斯,去報名。」刹那間,他設法把自己的表情調整成嚴肅的樣子。「我們要全力以赴盡自己的義務。」接著他咧開嘴笑了,又拍了下斯通納的肩膀。「你最好也跟我一塊兒去。」

  「我?」斯通納問道,然後又難以置信地說了一遍,「我?」

  費奇大笑起來。「當然。人人都在報名。我剛才跟戴夫聊了——他也打算跟我一起去。」

  斯通納搖了搖頭,好像很迷茫。「戴夫·馬斯特思?」

  「當然了。老戴夫有時說話挺好玩,可在關鍵時刻,他跟別人沒什麼區別;他會去盡自己的義務,就像你也會盡自己的義務,比爾。」費奇戳了下他的胳臂。「就像你也會盡自己的義務。」

  斯通納沉默了片刻。「這個我還沒想過,」他說,「一切好像都來得太突然了。我得去跟斯隆商量下。我會告訴你。」

  「好吧,」費奇說,「你會盡你的義務的,」他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變得更加渾厚,「我們現在全都為這個團結在一起,比爾;我們都為了它團結在一起。」

  斯通納隨後離開費奇,但他並沒有去見阿切爾·斯隆,而是在校園裡四處看了看,尋找戴夫·馬斯特思。他在圖書館的一間研習室找到戴夫,只有他一個人,抽著一根煙捲,盯著一排書架。

  斯通納挨著研習室的那張桌子在他對面坐下。當他詢問決定參軍的決定時,馬斯特思說:「沒錯,幹嗎不去呢?」

  斯通納問他為什麼時,馬斯特思說:「你是很瞭解我的,比爾。我才不在乎德國人呢。這事兒臨頭時,我其實也不在乎美國人,我想。」他把煙灰磕到地板上,然後又用腳踩開。「我想,自己去參軍是因為我參不參都無關緊要。也許等我回來,走向等待我們大家的與世隔絕的慢性滅絕之前,到這個世界上再走一遭可能會很有趣。」

  雖然不理解,斯通納還是點點頭,表示接受馬斯特思對自己說的這些。他說:「戈登要我跟你們一起去應徵。」

  馬斯特思笑了。「戈登總是能感覺到自己曾經被允許感覺的那種美德的第一力量;所以他自然想把世界上其他一切都納入其中,這樣他就可以繼續保持信仰。真的。幹嗎不去呢?跟我們一起去吧。也許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對你有好處。」他稍頓片刻,直勾勾地盯著斯通納。「不過,你要是想去的話,看在基督的分上,別是為了上帝、國家以及親愛的老美人民而去。要為自己而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