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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斯通納等了會兒,接著說:「我去跟斯隆說說,然後再告訴你。」

  他不知道希望阿切爾·斯隆會有什麼反應;但斯通納在那間窄窄的排滿了書的辦公室面對斯隆,告訴他自己還沒有完全做好的決定時,他很吃驚。

  對斯通納總是擺著副超然、威嚴的嘲諷姿態的斯隆大發脾氣。他長長的瘦臉變得通紅,嘴角兩邊的皺紋因為生氣而變得更深,他從椅子裡趨起身子朝斯通納傾過去,緊緊攥著拳頭。接著他又坐了回去,刻意鬆開拳頭,把雙手攤在桌子上;他的手指顫抖著,但聲音鎮定而又沙啞。

  「請原諒我的意外舉動。可是,最近這幾天,我已經失去了系裡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員,我看不出替換他們的希望。我不是沖著你發火,而是——」他轉身別過斯通納,望著辦公室遠遠的盡頭那扇高聳的窗戶。陽光強勁地打在他的臉上,更加突出了皺紋,加深了眼睛底下的青影,所以,一瞬間,他顯得很蒼老,而且有些病懨懨的。「我是1860年出生的,就在那場叛亂戰爭的前夕。當然,我記不得那場戰爭,我還很小。我也記不得父親了,他在戰爭的第一年就被殺死了,是在夏洛伊戰役中。」他迅速看了眼斯通納。「但是我看到了後來發生的一切。一場戰爭不僅僅屠殺掉幾千或者幾萬年輕人。它還屠戮掉一個民族心中的某種東西,這種東西永遠不會失而復得。如果一個民族經歷了太多的戰爭,很快,剩下的就全都是殘暴者了,動物,那些我們——你和我以及其他像我們這樣的人——在這種污穢中培養出的動物。」他停頓了好長時間,接著又微微笑了笑。「不能請求學者去毀滅他拿出生命去建構的東西。」

  斯通納清了清嗓子,怯怯地說:「一切好像都來得這麼突然。我從來沒考慮過這事,直到跟費奇和馬斯特思聊了後才開始去想。似乎直到現在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當然不真實了,」斯隆說,接著他煩躁地移過身子,背對斯通納,「我不想告訴你該怎麼去做。我只想說:這是你自己要做的選擇。會有強制徵兵;但你可以免征,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並不害怕去參軍,對嗎?」

  「不,先生,」斯通納說,「我想不是這樣。」

  「那你就有一個選擇,得親自做出選擇。不用說,情況會是這樣,如果你決定參軍,一旦回來,仍然恢復現狀。如果你決定不參軍,可以繼續留在這裡,但是當然你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益處;而且可能還會有某種不利,要麼現在,要麼將來。」

  「我明白。」斯通納說。

  沉默了好長一陣,斯通納終於明白,斯隆跟他要講的已經說完了。可是正當他起身離開辦公室時,斯隆又說話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必須記著自己是什麼人,你選擇要成為什麼人,記住你正在從事的東西的重要意義。有很多人類的戰爭、失敗和勝利,很多並非軍事之爭,歷史著作中也沒有記載。要記住這個,當你試圖決定要做什麼的時候。」

  斯通納有兩天沒去上他的課,也沒有跟認識的任何人說過話。他待在自己的小屋裡,在苦苦地與自己的決定糾纏著;幾乎意識不到屋子外面世界的存在。包圍著他的是自己的書和小房間的寧靜,偶爾聽到吵叫的學生遠遠的嘟囔聲,磚路上四輪馬車迅速行駛的哢嗒聲,以及城裡六七輛汽車中的某一輛發動時沉悶的哢嚓聲。他始終沒有養成過沉思反省的習慣,他發現探尋自己的動機是個棘手又多少讓人不快的苦差事;他感覺沒有多少東西可以提供給自己,而且內心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供自己尋找發現。

  最終做出自己的決定的時候,他好像感覺自己也連帶明白了該怎麼辦。星期五,他找到馬斯特思和費奇,告訴他們,他不跟他們一塊去打德國人了。

  戈登·費奇仍然因為自己崇德向善而端著勁兒,他模樣僵硬,換上一副責備的悲哀表情。「你真讓我們沮喪,比爾,」他沉重地說,「你真讓我們大家沮喪。」

  「冷靜。」馬斯特思說。他熱烈地看著斯通納。「我想到你可能決定不去。你總是帶著那副憔悴、獻身的表情。當然,這沒什麼;不過,是什麼讓你最終做出這個決定的?」

  斯通納一時無話可說,他想到最近兩天,想到似乎沒有盡頭和毫無意義的默默的掙扎;他想到以前的那些歲月,在農場跟父母度過的遙遠的歲月,想到自己奇跡般從中復蘇過來的死氣沉悶。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原因多了,我想。沒法說。」

  「可能會很不容易,」馬斯特思說,「如果繼續待在這裡。」

  「我知道。」斯通納說。

  「可是值嗎,你覺得?」

  斯通納點點頭。

  馬斯特思笑著說,依然帶著冷嘲熱諷的老口吻,「你長著副憔悴、饑餓的表情,真的。你註定要遭受滅頂之災。」

  費奇悲哀的責備已經變成一種試探性的蔑視。「你一輩子都會為此後悔的,比爾。」他聲音嘶啞地說,他的聲音在威脅和憐憫之間猶豫不定。

  斯通納點了點頭。「也許吧。」他說。

  然後他跟這兩位告別過,轉身走了。他們第二天就要去聖路易斯應徵入伍了,斯通納還要準備下星期的課。

  他對自己的決定毫無內疚感,當強制徵兵普遍展開時,他向系裡提出申請,沒有任何特別的悔恨感;但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那些年長同事投來的眼神,意識到學生通過對他彬彬有禮的舉止所顯示出的不尊的細微棱角。他甚至懷疑,曾經表示熱情贊同他繼續留在大學的決定的阿切爾·斯隆都變得冷淡和更加疏遠,隨著參戰的那幾個月慢慢過去。

  1918年春天,他完成了博士學位的各種要求,于當年6月獲得學位。就在拿到學位的前一個月,他收到戈登·費奇的一封信,他已經讀完軍官訓練學校,分到紐約城近郊的一個訓練營。他從信上得知,費奇獲得准許,在空閑時間可以去讀哥倫比亞大學,在那裡還可以設法完成博士學位必須的要求,今年夏天他將獲得那裡的師範學院授予的學位。信上還告訴他,戴夫·馬斯特思被派往法國,差不多在入伍一年後,跟第一批美國士兵一道去執行任務,已經戰死在蒂耶裡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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