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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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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在斯通納即將獲得博士學位的典禮日前一個星期,阿切爾·斯隆給了他一個全職大學講師的工作職位。斯隆解釋說,大學的政策是不雇本校的畢業生,可是由於戰時訓練有素和有經驗的大學教師缺乏,他才有可能說服行政管理部門開個例外。 斯通納曾有些不情願地給本地區一些大學和學院寫了幾封求職信,冒昧地詳細列舉了自己的若干資格;沒有得到任何回音時,他奇怪地有種解脫感。他對自己的這種釋然還一知半解;在哥倫比亞的這所大學,他已經熟悉了那種安全和溫暖,這種東西小時在家就本應該感覺到過,但卻未能感覺到,而且對自己能在別處找到這些東西的能力並無把握。他感激不盡地接受了斯隆提供的機會。 接受這份工作後,他忽然意識到,斯隆在美國參戰的這一年驟然老了許多。他五十好幾,顯得要多老十歲;那桀驁不馴的鐵灰色的鬈髮,曾經在頭頂蓬蓬松松,現在已經變白,在貧瘠的頭骨上平平地貼著,已經了無生命力。他的那雙黑眼睛已經遲鈍無神,好像蒙了層潮濕的薄膜;那張遍佈皺紋的長臉,曾經堅硬如薄薄的皮革,現在鬆脆得像年代久遠、乾燥的紙張;他那平板、冷嘲熱諷的聲音開始透出一絲顫音。看著他,斯通納心想:他快要死了——一年或者兩年內,甚至十年內,他就會死去。一種不成熟的失落感牢牢地控制住他,於是他轉身而去。 1918年的那個夏天,他的大量心思都用在琢磨死亡上。馬斯特思的死對他的震撼比自己想像的要強烈得多。第一批美國軍人在歐洲的傷亡名單開始陸續公佈。以前,他想到死亡,無非把死亡當作一個文學事件或者時間對不完美的肉體施加的緩慢、默默的耗損。他沒有想過死亡就是發生在某個戰場上的暴力爆炸,沒有想過死亡就是割裂的喉嚨裡血流如噴。他對這兩種死亡方式的不同感到不解,也不明白這種區別意味著什麼;他發覺自己內心慢慢醞釀出某種痛苦,他從自己的朋友戴夫·馬斯特思那鮮活的心中曾經瞥到的痛苦。 他的論文題目是《古典傳統對中世紀抒情詩的影響》。夏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用來重讀經典和中世紀拉丁詩人的作品,特別是有關死亡的詩。他又一次驚異於那些羅馬抒情詩人接受死亡時坦然、優雅的態度,好像他們面對的那個虛無不過是自己曾經享受過的絢麗歲月的一種應有屬性;拉丁傳統的後期基督徒詩人看待死亡時表現出的痛苦、恐懼以及勉強掩飾的憎惡令他驚奇,死亡承諾,無論多麼模糊,會有一種華麗、愉悅的永恆人生,好像死亡和承諾不過是一種嘲弄,會讓他們活著的光陰發餿。每當想起馬斯特思,斯通納就把他想像成卡圖盧斯①或者更溫柔和抒情的尤維納利斯②,一個自己故國的流放者,想到他的死亡不過是又一次流放,只是要比他以前熟悉的流亡更加陌生和長久。 ﹛①卡圖盧斯(Catullus,約公元前84—約前54),羅馬抒情詩人。以寫給情人雷絲比婭的愛情詩聞名,對文藝復興和以後歐洲抒情詩的發展產生了較大影響。﹜ ﹛②尤維納利斯(Juvenal,約60—約140),古羅馬諷刺詩人,抨擊皇帝的暴政和貴族的荒淫。﹜ 1918年秋季開學的時候,對每個人來說形勢已經明朗,歐洲的這場戰爭不會持續多久了。持久、猛烈的德國反攻在巴黎遇阻,福煦元帥①下令展開一場全面的聯合反擊,迅速把德國人推到他們的原始防線之後。英國開始進攻北部,美國人穿過阿爾貢②,付出了一場代價,這個代價在到處彌漫的洋洋得意中被普遍忽視了。報紙在預測聖誕節前德國人會發生一場崩潰。 ﹛①斐迪南·福煦(Ferdinand Foch,1851—1929),又稱福煦元帥。法國元帥,第一次大戰時任法軍總參謀長,戰爭後期任協約國軍總司令,著有《作戰原則》。﹜ ﹛②阿爾貢(Argonne),法國東北部叢林丘陵地區,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主要戰場之一。﹜ 所以,新學期是在一種緊張的友善歡快和健康舒服的氛圍中開始的。師生們發現在樓裡彼此都笑臉相迎,有力地點頭示意。教職員工和行政部門對學生中發生的過激表現和不起眼的暴力衝突都視而不見;一個身份不明的學生,很快就成為當地的某種民間英雄,他爬到傑西樓前的一根大柱子上,在柱頂上吊了一只用稻草填充的凱澤①像。 ﹛①喬治·凱澤(Georg Kaiser,1878—1945),德國表現主義劇作家,主要作品有《從清晨到午夜》。﹜ 大學裡唯一對這種四處彌漫的歡欣鼓舞似乎無動於衷的人就是阿切爾·斯隆。自從美國宣佈介入戰爭的那天開始,他就自我逃避,這種逃避隨著戰爭接近尾聲變得更加明顯。他不跟同事說話,除非系裡的事務迫使他不得不說,有風言風語稱,他上課時舉止十分怪異,聽課的學生都相當排斥;他枯燥、機械地照讀講義,從不看看學生的目光;他盯著講義時經常說著說著就沒聲音了,而且有時一兩分鐘,有時甚至長達五分鐘沉默不語,其間既不動彈,也不回應課堂上提的尷尬問題。 當阿切爾·斯隆把那一學年的教學安排交給他的時候,威廉·斯通納目睹了學生時代就認識的這位聰明睿智、喜歡冷嘲熱諷的人的最後遺跡。斯隆給了斯通納兩組新生作文教學任務,加一門中世紀英語文學的高年級概論;他接著說,依舊閃爍著一絲冷嘲熱諷的色彩:「你,還有我的許多同事,以及為數不少的我們的學生,聽了會很高興,我要放棄很多課了。 其中一門就是不怎麼受歡迎但我自己最喜歡的大二英國文學概論。你還能想得起這門課嗎?」 斯通納點點頭,笑而不語。 「沒錯,」斯隆繼續說,「我深信你會記著。我想請你替我教這門課。這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賜贈;但是,我想也許你會覺得好玩,從此你將從自己當學生時開始學習的地方正式開啟自己的教師職業生涯。」斯隆看了看他,眼睛明亮、專注,就像戰前那樣。接著那層冰冷的薄膜又落在眼睛上,他轉身離開斯通納,收拾起桌上的紙張來。 就這樣斯通納從自己最初開始的地方啟程了,一個高大、瘦削、駝背的男子站在同一間教室,當年同樣高大、瘦削、駝背的男孩坐在這裡聽著最終把他帶到這裡來的那些話語。他後來從未進過這間教室,沒見過自己當年佔據的那個座位。他總是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不在那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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