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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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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11月11日,開學兩個月後,停戰協議簽署。有一天上課的時候,消息傳來,課堂立刻解散了;學生們漫無目標地在校園裡奔跑,開始集會,小範圍遊行,四散開來後又聚攏在一起,彎彎曲曲地穿過教學樓、教室、辦公室。斯通納有些不情願地加入了穿過傑西樓的一支遊行隊伍,穿過走廊,爬上樓梯,然後又穿過走廊。他隨著一小群學生和老師,被裹挾著經過阿切爾·斯隆辦公室打開的門;他瞥了眼,斯隆坐在書桌前面的椅子裡,他的臉沒有被擋住,扭曲著,在痛苦地哭泣,淚水如激流般沿著皮膚深深的皺紋淌下來。 有那麼片刻,仿佛受到了震驚,斯通納任由自己被人群席捲著往前走去。後來,他脫了隊回到校園附近自己的那間小屋。他在小屋的陰暗中坐著,聽著外面歡樂和發洩的大喊大叫聲,想起阿切爾·斯隆面對只有他看得清或者認為看得清的失敗發出的哭泣;他知道斯隆已經崩潰,永遠不會再回到從前。 11月底,許多前往參戰的人開始回到哥倫比亞,大學校園到處點綴著軍裝的橄欖黃。這些延期休學又歸來的人中就有戈登·費奇。在離開大學的這一年半中,他的體重增加了,開闊、爽朗的臉,曾經溫順地沉默寡言,現在換上一副友好但自命不凡的矜持表情;他戴著陸軍上尉軍階條帶,說話時經常帶著「我的人」兄長般的愛撫口吻。他對威廉·斯通納的態度既疏遠又友好,對系裡的老職工刻意表現出不同,顯得過度關心。秋季學期已經過去不少,給他安排任何課都太晚了。所以,那一學年剩下的時間,他被安排了一個可以理解的臨時差使,文理學院院長的行政助理。他敏銳地注意到這個新職位的模棱兩可性,同時又十分精明地看出了它的多種可能性;他與同事的關係都處得小心翼翼,而且客客氣氣地不明確表態。 院長喬賽亞·克萊蒙特是個上了年紀、留著小鬍子的矮個男人,已經過了強制退休的年限若干年;上個世紀70年代早期,大學從一個師範學院轉成一所綜合性大學的時候,他就在學校裡了,父親早年還做過一任校長。他的根紮得很深,又是大學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根本就沒人有勇氣堅持讓他退休,雖然他處理事務的能力越來越不行了。他的記憶力快沒了;有時還會在傑西樓的過道裡迷路,他的辦公室就在那裡,只好像個孩子般讓人領著坐到辦公桌前。 他對大學的事務已經糊塗不清,乃至辦公室發出一個通知說,為了歡迎復員老職工重返教工隊伍和行政機構,家裡要舉辦一場歡迎會,收到請柬的大多數人都感覺這是在開一個瞎編的玩笑,或者就是犯了一個錯誤。可這並非玩笑,也不是錯誤。戈登·費奇確認了這些邀請;大家普遍暗示,是他慫恿舉辦的這場招待會,又是他落實了各種計劃。 喬賽亞·克萊蒙特多年前就已喪妻,一個人過著,有三個黑人僕傭,差不多跟他本人一樣年邁了,生活在一個內戰前的大家庭中,這個家庭曾經在哥倫比亞一帶人人皆知,但是在那種獨立的小農和房地產商進來之前就已經開始迅速分崩離析了。那地方的建築很舒適但沒有顯明的特色;雖然它的整體形態和寬闊上體現著「南方味兒」,但又沒有弗吉尼亞民居新古典式的僵硬。木板都塗成白色,綠色裝飾框住窗戶和小陽臺的欄杆,這些扶手從高一層時不時地伸出來。場院延伸進一片圍住這塊地方的林子。高高的楊樹,在十二月的午後已經沒有了葉子,整齊地沿著車道和人行道排列著。這是威廉·斯通納靠近過的最宏大的房子了;那個星期五下午,他懷著幾分擔憂走到車行道上,然後加入一群自己不認識的員工中,他們在等著開大門讓進去。 戈登·費奇還穿著他的那套軍裝前來開門讓大家進去;這群人走進一個小小的正方形的門廳,盡頭有一條陡直的樓梯,櫟木欄杆朝上通向二樓。一張小幅的法國花毯,掛在樓梯的牆上,就在人們進去時正對面,藍色和金色都已經相當淡了,在幾隻小小的燈泡發出的昏黃的燈光中,差不多連上面的圖案都看不清了。斯通納趁跟他一塊兒進來的人在那個小門廳裡溜達的工夫凝望著掛毯。 「把你的外套給我,比爾。」這聲音近在耳邊,讓他嚇了一跳。斯通納轉過來。費奇正微笑著,伸出手接斯通納還沒有脫下的外套。 「你以前沒來過這兒,對嗎?」費奇幾乎是用耳語問道。斯通納搖搖頭。 費奇又轉向其他人,同樣沒有抬高聲調,忙著招呼大家。「各位先生先進主客室吧。」他指著門廳右邊的一扇門。「大家都在那裡。」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斯通納身上。「這幢老房子真漂亮,」他說,把斯通納的外套掛在樓梯下面一個挺大的壁櫥裡,「這可是附近名副其實的一幢裝飾完美的房子。」 「是啊,」斯通納說,「我聽人說過。」 「克萊蒙特是個挺不錯的老人。他請我今天晚上招呼些事兒。」 斯通納點點頭。 費奇抓住胳臂帶著他向剛才指過的那扇門走去。「今天晚上,我們可以一起聊會兒。你先進去。我還要在這裡再待會兒。還有幾個人要我迎一下。」 斯通納剛要說話,費奇已經轉身去迎接到大門口的另一撥人了。斯通納深深地吸了口氣,打開主客廳的門。 當他從寒冷的休息室走進客廳時,溫暖向他撲過來,好像要把他朝後推回去;裡面人們慢慢吞吞的輕語聲,因為他打開門後釋放出來,刹那間,由於耳朵還不適應,低語聲如波濤洶湧。 客廳裡可能有六七個人在晃悠,斯通納一時一個都認不出來;他看著男人嚴肅的黑色、灰色和褐色的正裝,以及軍裝的橄欖黃色,不時出現幾縷女裝秀氣的粉紅色或者藍色點綴其間。人們在那團溫暖中緩慢地活動著,他也跟著這些人動起來,感覺在那些坐著的人中間,自己的瘦高個兒非常顯眼,他不斷地向現在開始認出的臉點著頭。 在遙遠的末端,又一道門通向一間休息廳,跟那間狹長的餐廳挨著。餐廳的雙排門大開著,露出一張巨大的栗色餐桌,上面蓋著黃色的錦緞,擺滿了閃著銀光的潔白的碟子和盆碗。已經有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了,頂頭有一個年輕女子,高挑、苗條、漂亮,穿著藍色的帶波紋的絲綢長袍,站著往金邊的瓷杯裡倒茶。斯通納在過道裡停留了片刻,被這位年輕女子的樣子吸引住了。她修長、五官柔美的臉沖著自己旁邊的人微笑著。她纖細、幾乎碰了會碎的手指熟練地侍弄著水壺和杯子。斯通納注視她時,深感自己何其粗笨,這樣的念頭油然襲來。 有那麼片刻,他都在門道裡挪不動了;他聽著這女孩柔和、細聲細氣的聲音高過她侍候的圍坐的客人的細語聲。她抬起頭,刹那間他碰到了女孩的眼睛;那雙眼睛蒼白又大,似乎從裡面閃爍著某種光。在輕微的慌亂中,他從門道退了回去,轉身進了那間休息室;他在牆邊一個地方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來望著腳底的地毯。他始終沒有朝餐廳那個方向看一眼,但不時能感覺到那個年輕女子凝視的目光溫暖地刷過他的臉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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