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斯通納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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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們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當發現新的聊天夥伴時互相交換著座位,變化著不同的語調。斯通納透過一層薄霧看著他們,好像自己倒是個觀眾。過了會兒,戈登·費奇走進房間,斯通納從椅子裡站起來,穿過房間向他走去。他幾乎粗魯地打斷了費奇跟一個上些年紀的人的談話。斯通納把他拉到一旁,但並不壓低聲音,請求他介紹認識下倒茶的那個年輕女子。 費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煩惱的蹙眉動作在額頭弄出好幾條皺紋,等睜大眼睛後皺紋又舒展開了。「你說什麼?」費奇問道。雖然他要比斯通納矮一些,但好像在居高臨下地看著。 「我想讓你介紹我。」斯通納說。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你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費奇說。他的嘴角開始拽過一絲壞笑。「她好像是院長的遠親,是從聖路易斯過來的,來看姨媽。」咧嘴而笑的幅度更大了。「老比爾。真有你的。沒問題,我來介紹你。過來。」 她的名字叫伊迪絲·伊萊恩·博斯特威克,跟父母住在聖路易斯,去年春天,在那裡的一所私立女子書院讀完了兩年的研究課程。她是來看在哥倫比亞的母親的姐姐,住上幾星期,今年春天她們打算去歐洲來個盛大遊——既然戰爭已結束,這次活動又有可能成行了。她父親是聖路易斯一家小銀行的行長,是個遷移過來的新英格蘭人;70年代的時候,他來到西部,跟密蘇裡中部一個望族中最大的女兒結了婚。①伊迪絲從出生起就住在聖路易斯;幾年前去過東部,跟父母去波士頓消暑;她在紐約看過歌劇,參觀過幾家博物館。那時她二十歲,會彈鋼琴,有些藝術愛好,母親很支持她。 ﹛①與前文伊迪絲看望「母親的姐姐」矛盾,但原文如此。﹜ 後來,威廉·斯通納想不起在喬賽亞·克萊蒙特家的第一個下午和黃昏是怎麼瞭解到這些情況的,因為他們見面的時間已經模模糊糊,而且又很正式,就像休息室附近樓梯牆上那個帶圖案的掛毯。他想起對伊迪絲說過,她可能盯著他看過,總在他身邊,聽她回答他的問題,倉促地反問時溫柔、細聲細氣的聲音,讓他很舒服。 客人開始陸續離開。各種聲音在道別,門砰地關上,房間空了。大多數客人都走了,斯通納仍然滯留不走,伊迪絲的馬車過來後,他跟著她走進門廳,拿著她的外套。到了外面,就在伊迪絲要啟程時,他問伊迪絲能否明天晚上再來看她。 她好像沒有聽見斯通納的話,打開車門,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寒風從門道裡掃出來,碰觸到斯通納發燙的臉。伊迪絲回頭望著他,眨了幾下眼睛;她淡白色的眼眸若有所思,而且幾乎可以說很大膽了。她終於點了下頭說,「好的。你來吧。」她沒有微笑。 於是在一個極為寒冷的中西部的冬夜,他去拜訪了,步行穿過城區前往她姨媽家。頭頂沒有雲;半圓形的月亮的光照在一片淺淺的雪地上,下午早些時候就開始下雪了。大街上冷冷清清,沉悶的寂靜被他行走時踩在腳下的幹雪發出的哢嚓聲打斷了。他在自己要進去的那幢大宅外面站了很長時間,傾聽著這片寂靜。寒冷已經麻木了他的雙腳,但他還是沒有動一動。從那些掛著窗簾的窗戶中透出的一線暗淡的光落在藍瑩瑩的白雪上,仿佛一道黃色的汙跡;他想自己看到裡面的動靜了,但又不能肯定。他好像在命令自己在做什麼事,刻意地向前邁出步子,走到通向走廊的那條小路,在大門上敲了敲。 伊迪絲的姨媽(她的名字,斯通納要知道得更早些,叫艾瑪·達利,而且寡居多年了)來門口接迎,請他進去。這是個矮胖的女人,滿頭漂亮的白髮在臉上飄蕩,黑色的眼睛閃著濕漉漉的光,她講話溫柔,上氣不接下氣,好像要告訴他許多秘密。斯通納跟著她走進客廳,面對她在一張長長的栗色沙發上坐下,座位和靠背上覆蓋著厚厚的藍色絨布。他的鞋上還沾著雪;他看著雪融化了,在腳下厚厚的花地毯上留下濕濕的斑塊。 「伊迪絲跟我說你在大學教書,斯通納先生。」達利太太說。 「是的,姨媽。」他說,然後清了清嗓子。 「有幸在這兒又跟一位年輕教授說話真是太好了,」達利太太開心地說,「我死去的丈夫,達利先生曾經擔任大學的校董好多年——不過我猜你知道這個。」 「沒有聽說過,姨媽。」斯通納說。 「噢,」達利太太說,「嗯,下午我們經常請些年輕點的教授過來喝茶。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是在戰前。你參戰過嗎,斯通納教授?」 「沒有,姨媽,」斯通納說,「我待在大學裡。」 「哦。」達利太太說。她愉快地點點頭。「你是教——?」 「英文,」斯通納說,「我不是教授。我只是一個講師。」他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可就是控制不住。他試圖笑一笑。 「噢,這樣,」她說,「莎士比亞……勃朗寧……」 兩人沉默了片刻。斯通納雙手交錯在一起,望著門口。 達利太太說:「我去看看伊迪絲準備好了沒有。你不介意吧?」 斯通納點點頭,等她出去時又站了起來。他聽到後面的一間屋子裡傳出響亮的私語聲。他站了幾分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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