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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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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通納歎了口氣。「很好,」他說,「大量的閱讀內容都將是拉丁文學的,有少量法語和德語,但沒有這些你也能過。我會給你一個閱讀書目,下週三我們再商量你的研討題目。」 沃爾克熱情地謝過斯通納,然後有些困難地從椅子裡站起身。「對付閱讀我不會有問題,」他說,「我向你保證,讓我上你的課,你不會後悔的,先生。」 斯通納看著他,微微有些驚訝。「這種情況我還沒碰到過,沃爾克先生,」他乾巴巴地說,「星期三見。」 研討班的課在傑西樓南側的一間小小的地下室裡開起來。陰濕但不見得多麼難聞的氣味從水泥牆裡滲出來,在光禿禿的水泥地板上,腳步發出空洞的細音拖過去。僅有的一隻燈泡從屋子正中間的天花板上掛下來,發著光芒,所以,那些在正中間坐在帶桌椅子裡的學生在那道強光中昏昏欲睡,但牆壁都呈暗灰色,角落裡幾乎全為黑色,好像光滑、沒有塗過顏色的水泥吸著從天花板上傾斜而下的光。 在第二次星期三的研討班上,斯通納晚幾分鐘走進教室,跟學生們講完話後,他開始把書和紙擺在那張方方正正地矗立在一堵黑牆中心位置前髒乎乎的橡木桌上。他看了眼散落在教室各處的這一小群人。有些他認識,有兩個博士生,他負責指導他們的學習,另外四個是系裡的碩士生,跟他讀完本科生的課,剩餘的學生有些是想拿現代語言的高級學位的候選生,有一個是在寫經院哲學論文的學哲學的學生,另外一個是位中年婦女,一個高中老師,想利用公休時間拿一個碩士文憑,最後一個是位長著黑頭發的年輕女子,系裡新來的講師,在東部一所大學讀完必修課程後,在完成一篇論文期間找了份工作幹兩年。她問斯通納能不能來聽研討班的課,他同意說不妨來聽聽。查爾斯·沃爾克不在這群人中。斯通納等了好幾分鐘,翻閱著那些稿紙,後來他清了清嗓子說開始講課。 「在第一堂課上,我們討論了這門課的範圍,決定把中世紀拉丁傳統的研究限定在文科七藝的前三藝上——即語法、修辭和論理。」他停頓了下,看著這幾張臉——帶著試探、好奇的表情,如同面具——全專心向著他,聽著他講的內容。 「這種限定對你們中的某些人來說也許嚴苛得有些愚蠢,可是我不懷疑,我們會發現有足夠多的東西可供我們掌握,哪怕只是浮光掠影地追溯下這三學科①到16世紀。重要的是我們會認識到語法、修辭、論理這些藝術對一個中世紀晚期和文藝復興早期的人是很有意義的,我們在當代只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這點,即便沒有受過歷史想像力的訓練。對這樣一個學者而言,舉例說,語法藝術就不僅僅是一種對言語各個部分的機械處理。從希臘化時代②晚期到整個中世紀,對語法的研究和實踐不僅僅包括柏拉圖和亞裡士多德提到的『書面的藝術』。同時還包括,而且這點變得至為重要,包括詩歌技術得體性的研究,對詩歌形式和內容的詮釋,以及風格的微妙特點,乃至區別於修辭的東西。」 ﹛①中世紀大學的三學科,即文科七門中的前三門:語法、修辭、論理。﹜ ﹛②公元前323年(亞歷山大大帝死後)至公元前1世紀。﹜ 他感覺自己對這個主題漸漸熱絡起來,發覺幾個學生已經向前傾過來,停下來不記筆記了。他繼續說:「再者,如果我們生活在20世紀,被問到這三藝中哪項最重要,我們可能會選擇論理,或者修辭——我們最不可能選擇的是語法。可是羅馬和中世紀的學者——包括詩人——幾乎肯定會認為語法最重要。我們必須記住——」 一聲響亮的噪音打斷了他的演說。門打開了,查爾斯·沃爾克走進教室;他關門時夾在那條殘疾的胳臂底下的書滑落下來,砸到地板上。他笨拙地彎下腰,那條壞腿在身後拖著,慢慢地收拾起書和紙。接著他自己把身子拉直了,拖著步子走過教室,他的腳刮擦光水泥地時發出一陣響亮刺耳的嘶嘶聲,在教室裡聽上去空洞地噝噝作響。他在前排找了把椅子坐下。 沃爾克把自己弄安穩了,把帶椅桌上的紙和書都弄整齊後,斯通納繼續往下講:「我們必須記住,中世紀的語法概念要比古希臘晚期或者羅馬時代的概念更寬泛。它不僅包括正確講話的科學和詮釋的藝術,同時還包括現代的類比、詞源學、陳述、結構的方法,詩體所許可的條件,以及那種條件下的多種例外——甚至隱喻語言或者言語的修辭格。」 斯通納繼續繼續講著,勾勒著他名之為語法的範疇,這時他的目光從全班同學頭上掠過去,他發覺,沃爾克進來時他忘了要講的東西,而且也知道得過會兒才能說服它們自行出來。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好奇地落在沃爾克的身上,他急躁地記了會兒筆記後,逐漸把鉛筆扔在筆記本上,眼睛盯著斯通納,帶著一絲茫然的不悅。沃爾克終於舉起手,斯通納說完剛開了個頭的句子,朝他點點頭。 「先生,」沃爾克說,「請原諒我,我真不懂。怎麼可能——」他停頓了下,讓嘴巴繞著那個詞扭曲起來,「語法跟詩歌有關係?我是說本質的關係。真正的詩歌。」 斯通納溫和地說:「在你進來之前,我就解釋過了,沃爾克先生,語法這個術語對羅馬和中世紀的修辭學家而言,都有著比今天更為寬泛綜合的意義。對他們來說,語法意味著——」他停頓了下,意識到他又要重複剛才講的部分了,他感覺學生們開始煩躁地騷動起來。「我認為,這種關係,隨著我們繼續講下去,等我們看到文藝復興中後期的詩人,甚至劇作家是何等受惠於拉丁的修辭學家後,你就會越來越清楚。」 「他們全都這樣嗎,先生?」沃爾克笑著在椅子裡向後靠過去。「薩繆爾·約翰遜①不是說過莎士比亞本人跟拉丁文和希臘傳統都沒多大關係嗎?」 ﹛①薩繆爾·約翰遜(Samuel Johnson,1709—1784),英國作家,曾編輯出版莎士比亞作品集。﹜ 當某種儘量克制的笑聲在教室裡擾動時,斯通納感覺一種憐憫湧上心頭。「你當然是指本·瓊森了。」 沃爾克摘掉眼鏡,擦了擦,無奈地眨了幾下眼。「當然了,」他說,「舌頭打滑了。」 雖然沃爾克打斷了好幾次,斯通納還是設法把課講完,沒有碰到太嚴重的困難,還能順當地佈置第一篇報告的作業。這堂課他提前將近半個小時就結束了。看到沃爾克拖著腿臉上掛著一絲不變的咧嘴而笑的表情向他走來時,他就匆忙離開教室。他哢嗒哢嗒地從地下室踏上木樓梯,然後一次登上兩級通向二樓的光滑的大理石樓梯。他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沃爾克像狗一般慢騰騰地尾隨其後,試圖在他飛翔的時候追上來。一股羞愧和內疚感從心中急速地奔湧而出,彌漫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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