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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星期三最後一堂課,斯通納因為被一個不顧一切纏著的本科生耽誤,遲到了幾分鐘,這個本科生在他的辦公室裡待著不走,希望保證他的大二概論課能得一個C,這樣就不會被蹬出他參加的聯誼會了。斯通納匆匆下了樓,走進研討班的地下教室,微微有些氣喘。他發現查爾斯·沃爾克坐在自己講桌前,傲慢又沮喪地看著這群學生。顯然,他完全沉浸在某種隱秘的異想天開中。他轉過來面向斯通納,不遜地盯著,好像一個教授在制服一個粗暴好鬧的新生。接著沃爾克的表情撐不住了。他說:「我們正要在你缺席的情況下開始呢。」——他在最後一刻把話打住,讓一絲微笑溜過嘴唇,接著抖了抖腦袋,又說了句,讓斯通納知道不過是開玩笑——「先生。」

  斯通納盯了他片刻,然後轉向全班。「很抱歉我遲到了,你們都知道,沃爾克先生今天要宣讀他的研討班報告,題目是『古希臘歷史主義與中世紀拉丁傳統』。」他在第一排找了個座位,挨著凱瑟琳·德裡斯科爾坐下。

  查爾斯·沃爾克胡亂撥弄了幾下眼前放在桌上的幾頁紙,弄出某種超然感,讓這種表情浮現在臉上。他用右手食指敲了敲稿紙,然後朝遠離斯通納和凱瑟琳·德裡斯科爾坐的位置的教室一角望著,好像在等什麼事情發生,接著,不時掃幾眼放在桌上的那疊紙,開始講了。

  「當我們面對文學中的謎題,面對它難以描述的魅力時,我們有責任去揭示這種力量和謎題的根源。但是,說到底,有什麼用呢?文學作品在我們面前拋出一張深沉的面紗,我們無法測度。在它面前,我們只有崇拜,在它的搖晃中無可奈何。誰會有那種愚勇揭起那塊面紗,去揭開那原本無法揭開的東西,去抵達不可抵達的境界?在那個永恆的神秘面前,我們中最強有力的人都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低能兒,都不過是叮作響的鈸子和聲音渾厚的銅管。」

  他的聲音忽高又忽低,右手向外伸出,手指靈活地向上彎曲著,身體隨著話語的節奏擺動著,眼睛微微上翻,好像在做一場招魂法會。他說的話和做的動作裡有種怪異的熟悉感。斯通納忽然想起那是什麼。這是霍利斯·勞曼克思——或者,是對他的一種泛泛的拙劣模仿,而且毫無疑問出自拙劣的模仿,它不是某種輕蔑或者不喜歡的姿態,而是尊重和喜愛的姿態。

  沃爾克把聲音降到一種交談的程度,對著教室的後牆發表著演講,聲調中帶著理性的鎮定與平和。「最近,我們聽過一篇報告,就學術思想而言,肯定稱得上極為出色。下面的評論並非針對個人。我想舉一個觀點。我們在這篇報告中聽到一種解釋,聲稱是對這種神秘性以及莎士比亞藝術中激昂的抒情性的一種解釋。好吧,我要對你們說。」——他伸出一根食指朝觀眾戳過去,好像要釘住大家——「我要對你們說,事實並非如此。」他往椅子後面一靠,查看著桌上的稿紙。「有人要我們相信,某個多納圖斯——四世紀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羅馬語法學家——有人要我們相信,這樣一個人,一個學究,有足夠的力量裁決藝術史上某位最偉大天才之一的作品。對此,難道我們就不能質疑這種理論嗎?我們就一定不能質疑嗎?」

  憤怒,簡單,愚鈍,這些念頭從斯通納心中湧起,完全佔據了他在初聽這篇報告時的複雜感覺。他馬上就要衝動起來,想打斷這場正在上演的鬧劇。斯通納知道,如果他不立刻阻止沃爾克,就無異於縱容他隨心所欲地繼續講下去。斯通納的頭微微轉過來些,這樣就能看清凱瑟琳·德裡斯科爾的臉。這張臉安靜,不帶任何表情,除了一絲禮貌和超然的好奇,那雙幽深的眼睛用一種漫不經心、像是倦怠的神色看著沃爾克。斯通納偷偷地看了她幾眼,他發現自己在琢磨她會有何感想,她希望自己採取什麼行動。他終於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後,意識到自己已經做好決定。他等了太久,居然沒有去打斷,而沃爾克卻正滔滔不絕地大談吐之而後快的東西。

  「……那座雄偉的大廈就是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那座大廈的基石就是十九世紀的偉大詩歌。證據問題,與文學批評迥異的乏味的學術路徑特有的東西也令人遺憾地缺乏。提供了什麼證據認為莎士比亞甚至讀過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羅馬語法學家的東西?我們必須記住,是本·瓊森——」他稍微猶豫了下,「是本·瓊森本人,莎士比亞的朋友和同時代人,說過他沒有多少拉丁和希臘的東西。可以肯定的是,瓊森把莎士比亞偶像化了,在偶像崇拜的這個方面,他並沒有給這位偉大的朋友添加任何沒有的東西。相反,他想像我這樣指出,莎士比亞激昂的抒情性跟挑燈夜戰無關,而是跟一個天才本性卓越,想超越規矩和俗世的律法有關。跟那些更為遜色的詩人不同。莎士比亞並不是天生有著不為人知的羞怯,把自己的溫柔浪費在荒涼的空中;那種神秘源泉的養分,所有的詩人都從那裡去尋找自己的養料,這位不朽的吟游詩人,又何必要需要這些荒唐可笑的規則,乃至只能從一種語法裡去尋找它們?即便他讀過多納圖斯的著作,這對他又有什麼意義?這位天才是極其稀罕的,他自身就定規矩,無需類似這種向我們描述的『傳統』的支撐,無論它類屬於拉丁還是多納圖斯,或者別的什麼。天才,激昂,自由,必須……」

  等斯通納已經適應了憤怒時,他發現自己心裡悄然產生了一股並不情願和彆扭的佩服之情。無論言辭多麼華麗和不夠精確,這個人在修辭和虛構方面的本領留下令人驚異的印象;無論多麼怪誕,他的氣質還是真實的。他眼中有幾許冷漠、算計和警惕,有幾許毫無必要的魯莽,同時卻又高度謹慎。斯通納開始覺得他是臨時虛張聲勢,氣派如此宏大和無所畏懼,乃至根本就沒有現成的手段應付它。

  因為,連教室裡心不在焉的學生們都很清楚,沃爾克是在進行一場純屬即興的表演。斯通納懷疑他自己並沒有什麼想得很清楚的觀點要表達,直到在桌邊坐下,以那種冷漠、傲慢的表情看著學生時才知道要講什麼。很顯然,他前面放的那疊紙不過是一疊紙而已;講到熱烈激動時,甚至都不看一眼在場的同學們,快要結束演講時,他既興奮又衝動,完全把同學們推開,離他遠遠的。

  他講了將近一個小時。快要結束時,班裡的同學都憂慮地面面相覷,簡直感覺大家好像陷入某種危險境地,好像琢磨著要逃離,他們小心地回避著,不要去看斯通納或者這位年輕的女子,她無動於衷地坐在他旁邊。突然,好像感覺到了這種不安,沃爾克的演講收尾了,往桌子後面的椅子背上一靠,然後得意地微笑起來。

  沃爾克停止演說的刹那,斯通納就站起來宣佈下課,雖然他並不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時間,他這樣做隱隱約約是為沃爾克著想,這樣,就沒人有機會去討論他講的東西了。接著斯通納走到沃爾克還坐著的桌子前,問他是不是還要待一會兒。沃爾克的思緒好像還在別的地方,淡淡地點了點頭。接著斯通納轉身跟在幾個落在後面的學生走出教室來到走廊。他看見凱瑟琳·德裡斯科爾就要走了,一個人在過道裡走著。斯通納叫了聲她的名字,她站住時,斯通納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他跟她說話時,感覺上星期誇讚她的報告時出現的那種不自然又來了。

  「德裡斯科爾小姐,我——我很抱歉。其實這很不公平。我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也許我應該及早出面阻止。」

  她仍然不回答,臉上同樣沒有流露出什麼表情。她看著斯通納,就像從教室裡遠遠地看著沃爾克那樣。

  「說來,」他繼續說,而且還更加難為情了,「我很難過,他攻擊了你。」

  這時她笑了。這是一種慢慢綻放的微笑,先從眼睛裡開始,接著在嘴角綻開,最後她的整個臉都縈繞在燦爛、暗自克制和親密的愉悅中。斯通納幾乎從這種突如其來和不由自主的熱情中縮了回去。

  「噢,那不是針對我,」她說,收斂的笑聲中一絲細微的顫抖讓她低沉的聲音帶上某種特質。「根本就不是針對我。他想攻擊的是你。幾乎就沒有涉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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