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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然而這將是一場考驗,不可能沒有痛苦就過了。雖然斯通納希望儘量少提些問題,但預答辯的管理規則並不靈活。每個教授允許有40分鐘的時間向候選人提他想提的任何問題,雖然其他教授都是照例參加。

  安排考試的那天下午,斯通納特意晚到傑西樓三層的研討室。沃爾克坐在一張長長的、擦得鋥亮的桌子旁邊。四個考官已經到場——費奇、勞曼克思,那位新人霍蘭,還有亨利·盧瑟福——從沃爾克開始,依次順著桌子坐定。斯通納從門裡溜進來,在桌子頭上沃爾克的對面一把椅子裡坐下。費奇和霍蘭朝他點點頭,勞曼克思沉重地塌在椅子裡,直視著前方,長長的白白的手指輕輕叩著明鏡般的桌面。沃爾克掃了眼整張桌子的陣容,他的腦袋僵硬地高昂著,流露出幾分冷冷的蔑視勁。

  盧瑟福清了清喉嚨。「噢,先生——」他看了眼擺在前面的紙,「斯通納先生。」盧瑟福稀疏的頭髮有些灰白,肩膀渾圓,眼睛和眉毛朝靠外的眼角兩邊垂著,所以他的表情看上去總是一副溫柔的絕望模樣。雖然他認識斯通納多年,但永遠記不住名字。他又清了下喉嚨。「我們這就開始吧。」

  斯通納點點頭,把前臂搭在桌子上,手指扣在一起,當盧瑟福的聲音嗡嗡嗡地穿過答辯的正式預備程序時,他凝望著自己的手指沉思著。

  沃爾克先生正在接受考查(盧瑟福的聲音降成一種四平八穩、調門毫無變化的哼哼聲)以確定他有沒有繼續在密蘇裡大學英文博士班讀下去的能力。所有博士候選人都要參加這項考試,它設計的初衷不僅僅是要判斷候選人的整體適宜性,同時用來明確優點和不足,這樣他未來的學習方向就可以得到有益的引導。有三種可能的結果:一是通過,一是有條件通過,一是不通過。盧瑟福描述著這些可能性的術語,也不抬頭看看就對考官們和這位候選人進行禮節性的介紹。接著他把那頁紙推開,絕望地看著自己周圍的那些人。

  「根據慣例,」他柔和地說,「候選人的論文導師開始提問。先生。」——他又瞥了眼那張紙——「勞曼克思先生是,我想,是沃爾克先生的導師。所以……」

  勞曼克思的頭抽搐般向後仰去,好像打盹時突然醒來。他環顧了下桌子四周,眨巴著眼睛,嘴唇上浮出一絲微笑,可是他的眼睛依然保持著犀利和警惕。

  「沃爾克先生,你打算寫一篇關於雪萊與古希臘理念論的論文,想必你不可能已經把這個課題思考得十分透徹了,但是不妨給我們介紹一下有關背景,你選做這個題目的原因,等等。」

  沃爾克點了點頭,開始快速地講起來。「我想追溯下雪萊在《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①的『智性美禮贊』中,因為一個多少有些柏拉圖色彩的理念,通過對那種理念的嫺熟應用,對戈德溫決定論所做的首次否定,這部詩劇是他早期無神論、激進主義、基督教以及科學決定論的全面綜合,最終解釋在諸如《希臘》②這樣的晚期作品中提出的理念的衰落。在我心目中,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題目,原因有三:首先,它能揭示雪萊的思想特質,因此引領我們對其詩歌進行更深入的理解;其次,它可以揭示19世紀初期主流哲學和文學的衝突,因此拓展我們對浪漫派詩歌的理解和欣賞;第三,這個題目與我們自己的這個時代有特殊關係,在這個時代,許多衝突與雪萊和他同時代的人面臨的衝突一樣。」

  ﹛①《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Unbound),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雪萊的著名詩劇,取材于古希臘羅馬神話。﹜
  ﹛②《希臘》(Hellas),雪萊抒情詩劇。﹜

  斯通納聽著,他這樣聽著的時候,漸漸驚愕起來。他無法相信此人與選修他研討班課的竟是同一個人,那個他教過並且熟悉的人。沃爾克的陳述流暢、直接、充滿智性,有時,幾乎可謂才華橫溢。勞曼克思說得對,如果這篇論文實現了它期許的目標,將會非常精彩。希望、溫暖和喜悅之情湧上他的心頭,他專心致志地向前傾過去。

  沃爾克對論文主題的介紹花了大約有十分鐘,接著戛然而止。勞曼克思迅速又問了一個問題,沃爾克立刻做出回應。戈登·費奇盯著斯通納的眼睛,投去淡淡的質問的一瞥。斯通納微微笑了笑,略帶自嘲的意味,然後微微聳了聳肩膀。

  當沃爾克再次停住時,吉姆·霍蘭立刻講話了。他是個瘦削的年輕人,熱情、臉色蒼白,兩隻藍眼睛略微向外突出。他說話時故意放慢語速,聲音好像面對某種強有力的遏制而總是顫抖不已。「沃爾克先生,你提到稍早些的戈德溫的決定論。我不知道你能否把它與約翰·洛克的現象主義聯繫起來做一分析?」斯通納記得霍蘭是個18世紀研究專家。

  沉默片刻。沃爾克轉向霍蘭,把圓眼鏡摘下,擦了擦,眼睛眨了幾下,漫無目標地盯著。他又把眼鏡戴回去,又眨了幾下眼。「請你再重複下問題。」

  霍蘭又開始說起來,但勞曼克思打斷了。「吉姆,」他和藹地說,「你不介意的話,我再把這個問題引申一下?」不等霍蘭回答,他就迅速轉向沃爾克。「沃爾克先生,從霍蘭教授的問題的意義接著往下說——名義上,戈德溫接受洛克的知識的情感本質論——the tabula rasa①,諸如此類的說法——而且戈德溫跟洛克一樣相信,被偶然的激情和不可避免的無知歪曲了的判斷和知識可以通過教育糾正過來——考慮到這些言外之意,你能談談雪萊的知識原理——特別是,美的原則——在《阿多尼斯》②最後一節引的那句詩嗎?」

  ﹛①即白板論,洛克提出人的心靈最初像潔白無瑕的白板。﹜
  ﹛②《阿多尼斯》(Adonais),雪萊為詩人約翰·濟慈的逝世而作的詩歌,它被公認為英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挽歌作品之一。﹜

  霍蘭在椅子裡往後靠過去,臉上露出不解的愁容。沃爾克點了下頭,滔滔不絕地說:「雖然《阿多尼斯》開始的那一節,雪萊獻給他的朋友和夥伴約翰·濟慈的致辭,傳統上是很經典的,那些對母親、時光,對烏拉尼亞①等等的暗示,還有他們的反復祈禱——真正經典的時刻,直到最後一節才出現,這一節事實上是對美的永恆原則的崇高禮贊。如果允許的話,我們不妨花片刻工夫把注意力集中到這幾行著名的詩句上來:

  生活,猶如多彩玻璃的穹頂,
  玷污了永恆的潔白光彩,
  直到死神將其踩成碎片。

  ﹛①烏拉尼亞(Urania),希臘神話中九位繆斯女神之一,主司天文。﹜

  「在這幾行詩裡,象徵主義的意味並不清晰,除非我們放在整體背景中來理解。『只有一還倖存著』,雪萊早先寫了這幾行,『而多已改變和消逝。』我們會想起濟慈同樣著名的詩:

  『美就是真,真就是美,』——這就是
  你在人世知道的一切,你需要
  知道的一切。

  「那麼,這個原則就是美,但美又是知識。這是一個其來有自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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