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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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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在他身邊緩慢地拖行著。他想多花些時間待在家裡陪陪妻子和孩子,可是因為這種零碎的課程安排,他可以支配的這些時間都不正常,而且由於伊迪絲每天難纏的脾氣而無法佔用。他發現(一點都不驚訝),他的正常待著讓妻子那麼煩惱,她都變得神經質,開始沉默不語,有時身體還不舒服。他在家裡度過的所有時間,能夠看到格蕾斯的機會也不多。伊迪絲精心安排女兒白天的時間,她唯一的「空閒」時間是在晚上,而斯通納每週排了四個晚上的課。等上完課後,格蕾斯往往已經上床睡了。 所以,他唯一能短暫地看會兒格蕾斯的時間仍然是早晨,吃早點的時候。他跟女兒單獨待的時間只有幾分鐘,就是伊迪絲從桌上清理早餐碗碟放進廚房洗滌槽裡浸泡的工夫。他看著女兒的身材一天天變長,四肢已經有了青澀的優雅,而且沉靜的眼眸和警惕的臉上慢慢長出聰慧的神色。有時,他感覺父女之間還保持著那種親近,一種兩人都不願承認的親近。 他終於又回到在傑西樓的辦公室裡打發大部分時間的老習慣。他心裡對自己說,應該感激有機會靜下心來讀點東西,從準備各種特殊課程的壓力中解脫出來,從預先確定自己學習方向中解脫出來。他試著隨意閱讀,只為自己的樂趣和嗜好,讀讀那些他等了好多年想讀的許多東西。可是他的思想卻不願跟著他期待的方向走。他的注意力經常從握在眼前的書頁上溜出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木呆呆地盯著前方,卻什麼都沒看。好像他的頭腦時刻不停地騰空著已知的一切,而且意志也好像淘空了自身的力量。他有時覺得自己像某種植物,而且渴望著某種東西——甚至痛苦——來刺戳他,給他帶來生機。 他已經到了年歲的這種時刻:經常會想到,而且日益強烈,想到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簡單得他都沒有辦法去面對。他發現自己有些迷茫,自己的生活是否值得過下去,是否有過生活。他認為,這是在某個時候所有人都會想的問題。他不知道,這個問題出現在他們心中時,是不是跟出現在自己心中時一樣帶著這種不具個人色彩的力量。這個問題隨之會帶來某種傷感,不過這是一種整體的傷感,他想跟自己或者他的特殊命運沒有多大關係。他甚至都拿不准,這個問題蹦出來有著最顯而易見的原因,是從他變化後的生活中蹦出來的。他相信,這個問題是這些年日積月累中來的,是從各種偶然事件和限制中來的,是從他開始對這些東西的領悟中來的。他從這種可能性中獲取一種陰鬱和具有諷刺意味的快感,這種可能性就是,他努力獲得的小小學問啟發自己達到了這樣一種認識:從長遠看,各種東西,甚至讓他領悟到這點的這份學問,都是徒勞和一場空,而且最終要消解成一片他們撼動不了的虛無。 有一次,晚上下課遲了,斯通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在桌邊坐下,試圖讀點什麼。那時正值冬季,白天下過一場雪,所以室外覆蓋著一片柔軟的潔白色。辦公室裡有些燥熱,他打開桌子旁邊的一扇窗戶,讓冷空氣透進封閉的房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眼睛從校園潔白的地面上方打量過去。他衝動之下,熄滅了桌上的燈,坐在辦公室熱烘烘的黑暗中。冷空氣充滿肺部,他向前傾過身子靠近打開的窗戶。他傾聽著冬夜的寂靜,好像感覺到了被雪細膩、複雜的細胞組織吸進去的各種聲音,白雪上方沒有任何東西活動,這是一副死寂的景象,似乎在拉扯著他,在自己的潛意識中吸吮著,就像它從空氣中拉來聲音,然後將其埋葬在冰冷柔軟的潔白中。他感覺自己向外被拉著走向那片白色,那片白色延伸到他目力所及的遠方,而且它也是黑暗的一部分,在黑暗中閃耀著,同時也是清澈無雲、沒有高度或者深度的天空的一部分。他一時感覺自己的靈魂逃出在窗前坐著不動的身體。當他感覺自我溜出去後,一切——平坦的白色,樹木,高高的圓柱,夜晚,遙遠的星辰——似乎都渺小和遙遠得不可思議,好像這一切都逐漸縮小到變成某種虛無。這時,他身後的一個散熱器哐啷響了一下。他動了動,這幅景象恢復了原貌。他懷著不情願得有些奇怪的輕鬆感,再次擰亮檯燈。他收拾好一本書和幾頁紙,走出辦公室,穿過更顯黑暗的走廊,有意走出傑西樓後面寬敞的雙排門。他慢慢步行回家,發覺每走一步都帶著沉悶的聲響,在幹硬的雪地上哢嚓哢嚓地踩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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