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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12

  那年,特別是冬天的幾個月,斯通納發覺自己越來越頻繁地重溫這種虛幻不真實的狀態。他好像可以隨心所欲地把自己的意識從盛放它的軀體裡移出來,他觀察自己時,就像一個熟悉得有些古怪的陌生人在做著熟悉得有些古怪的事情,自己不得不做。這是一種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的分裂。他知道,自己應該遭受其困擾,但他已經麻木,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事很重要。他已經四十二歲,往前,看不到任何自己渴望享受的東西,往後,看不到任何值得費心記住的事物。

  四十三歲那年,斯通納的身體瘦削得幾乎跟年輕時一樣了,那時他第一次懷著驚奇的敬畏感行走在校園裡,校園從未徹底失去對自己的影響。年復一年,駝背不斷加重,他開始學著放慢動作,這樣手腳自帶的那種農民的粗笨就好像刻意而為,而不是源自於骨子裡的笨拙。隨著時間的日積月累,他的長臉柔和了許多,儘管皮肉依然像熟過的皮子,已經不再緊緊地拉過棱角分明的顴骨,而且被眼角和嘴巴周圍細細的皺紋襯托得鬆弛了好多。他的眼睛依然犀利和清澈,灰色的眼珠在臉盤上塌得更深了,那種精明的警覺已經藏去一半鋒芒。他的頭髮,曾經是淺褐色的頭髮,現已變深,而且幾絲灰色已經爬上太陽穴附近。他並不經常想到歲月,或者痛惜歲月的流逝,可是當他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或者當他走近通向傑西樓某扇玻璃門裡自己的影子時,他還是能辨認出由於一場輕微的打擊而竄到身上的這些變化。

  那年早春的一個午後,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一堆新生的作文擺在桌上。他手裡拿著其中的一份報告,但並沒有真正在看。像最近常幹的那樣,他凝視著窗外校園那塊從辦公室裡能看到的地方。那天陽光明亮,傑西樓投出的影子在他觀察的工夫,幾乎爬到了四方形院子中心在有力、孤獨的優雅中矗立的那五根圓柱的基部。籠罩在陰影中的院子的這部分呈深深的褐灰色,陰影邊沿那邊,冬天的草地泛著淺黑色,上面覆蓋著一層隱約閃爍、暗淡之極的綠色薄膜。在蜷曲著繞在柱子周圍的藤蔓蛛絲般黑色痕跡的映襯下,這些大理石柱散發著燦爛的白色。很快陰影就會爬上柱子,斯通納想,基部將暗淡,那片黑色將不斷攀爬上來,先是緩慢地,接著速度會更快,直到……他開始發覺有人站在身後。

  他坐在椅子裡轉過身,抬頭望去,是凱瑟琳·德裡斯科爾,這位去年旁聽他研討班課的年輕助教。從那以後,儘管他們在走廊裡偶爾相遇,點點頭,兩人其實並沒有互相說過話。斯通納感覺對這種正面相遇隱隱有些不快。他並不希望回想起研討班以及由此接踵而來的一切。他把椅子往後一推,慌裡慌張地站起來。

  「德裡斯科爾小姐。」他嚴肅地說,然後擺了下桌子旁邊的那把椅子。她盯著看了斯通納片刻。她的眼睛又大又深,他想,她的臉格外蒼白。她的頭微微低了下,離開他,坐在他無意中動了下的那把椅子裡。

  斯通納自己又坐下來,盯了她片刻,其實並沒有看著她。接著,意識到自己的注視可能會被當作粗魯,他試圖笑一笑,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了個毫無意義、隨口而出有關她上的課的問題。

  她回答得有些唐突。「你——你曾經說過,願意看看我的論文,只要我認真寫起來。」

  「是的。」斯通納說,點了下頭。「我想會的。當然。」接著,他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她膝蓋上緊緊抓著一個文件夾。

  「當然,如果你忙的話就算了。」她試探性地說。

  「一點都不忙。」斯通納說,儘量想在話語中帶上點熱情。「真不好意思。我並不想故意聽上去心煩意亂。」

  她猶豫地把文件夾拎到斯通納跟前。他接住,拿起來,沖她笑著。「我想你可能會走得比這個更遠。」他說。

  「是的,」她說,「可是我重寫了。我想用一種新的方法,而且——而且,如果你能告訴我你的想法,我會很感激。」

  斯通納又沖她笑起來,點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兩人在難堪的沉默中坐了會兒。

  最後他說:「你什麼時候需要拿回去?」

  她搖搖頭。「隨時。只要你看完就可以。」

  「我不會耽誤你,」他說,「這個星期五怎麼樣?這樣給我的時間會充足些。三點左右怎麼樣?」

  她像剛才突然坐下來那樣,又驟然站起來。「謝謝你,」她說,「我不想打擾你的。謝謝你。」她轉身就走了,苗條,挺拔,走出辦公室。

  斯通納把那個文件夾在手裡捏了會兒,盯著看了看,接著又放在桌上,繼續看他的新生論文。

  那是星期二的一天,隨後的兩天,那部論文手稿原封不動地在他的桌上躺著。由於某些連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原因,他害怕去打開那個文件夾,去開始閱讀,而在幾個月前,讀這樣的東西理應是一種愉悅的義務。他警覺地看著文件夾,好像是一個敵人誘騙他再次投入一場自己早已聲明放棄的戰爭。

  接著就到了星期五,他還是沒有讀。早晨,收拾八點鐘那堂課用的書和紙時,他看著那東西埋怨似的躺在桌上。九點鐘,乘回去的片刻工夫,他幾乎決定要給主辦公室德裡斯科爾小姐的郵箱裡留一張紙條請求再寬限一個星期,但最後決定在十一點的那堂課之前匆匆看一眼,等她下午過來時說些可以敷衍的評價。可是他仍然沒有去讀。就在自己必須離開去上課,上這一天最後一節課時,他從桌上抓過文件夾,塞在別的稿紙中間,匆匆穿過校園朝教室走去,正午,那堂課結束後,幾個需要找他談談的學生拖住他不放,一點鐘後才脫身。他懷著無情的決心向圖書館走去。他想找個沒有人用的研習室,在與德裡斯科爾約好的三點前花個把鐘頭把手稿匆匆讀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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