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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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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片刻凱瑟琳不吱聲。她踢掉鞋子,躺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平靜地說:「現在才剛剛開始。我想了很多,希望他們放過我們,我想,我們其實沒有他們想的那麼嚴重。」 「如果情況實在太糟,」斯通納說,「我們可以離開。我們可以採取行動。」 「噢,比爾!」凱瑟琳小聲笑起來,聽上去沙啞又溫柔。她從沙發上坐起來。「你是最親愛的愛人,最親愛,任何人能想像得出的最親愛的愛人。我不會讓他們打擾我們。我不會!」 隨後的幾個星期,兩人在一起待的時間跟以前一樣多。他們採取了一種一年前還無法實施的策略,以從前沒有意識到的堅強,實施躲閃、回避等戰術,像個兵力單薄卻志在必勝的、足智多謀的將軍般擺佈著自己的力量。他們開始真的謹慎起來,小心起來,在這樣的操控中享受著陰鬱的快感。斯通納只在天黑後才去她家裡,這時不會有人看見他進去。白天的時候,在課間的時候,凱瑟琳故意跟更年輕的男同事現身在咖啡店,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反而因為這種共同的決心更有激情了。他們心裡對自己說,而且對彼此說,他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親密了;讓他們驚訝的是,他們發覺這是真的,發覺彼此安慰的話更貼心。他們實現了親密,兌現了承諾。 他們生活其中的是一個暗淡的世界,他們把自己好的那部分帶到這個世界——所以不久,外面那個人來熙往,語聲譁然的世界,不斷變化和持續運動的世界,在他們看來都是假的虛幻的。他們的生活在兩個世界之間被截然分開,在他們看來這好像天經地義,就應該生活在這種分裂裡。 隆冬時節和早春的幾個月裡,他們生活在一起時找到了以前從未有過的靜謐。隨著外面的世界向他們關閉,他們漸漸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了。他們享受的那種幸福無需向對方言說,也無須想到它。在凱瑟琳那間狹小、陰暗的屋子裡,像藏在那幢宏偉的老房子底下的洞穴,他們好像覺得自己游離於時間之外,在一個他們自己發現並且沒有時間的宇宙中生活著。 後來,四月底的一天,戈登·費奇又叫斯通納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斯通納懷著不願承認的知情導致的麻木感走下去。 其實隨後發生的事情簡單之極,斯通納應該提前料到,卻沒有料到。 「是勞曼克思,」費奇說,「不知怎麼,這婊子養的抓住這事不放了。」 斯通納點點頭。「我早就應該想到這點。我應該料到這個。你覺得我去跟他談談有什麼好處嗎?」 費奇搖搖頭,穿過辦公室,在窗戶前站住。晌午的陽光灑在他臉上,臉上的汗水亮晶晶的。他疲倦地說:「你不懂,比爾。勞曼克思是不會這樣玩兒的。連你的名字都壓根沒提。他是在借德裡斯科爾姑娘下手。」 「他什麼?」斯通納茫然地問道。 「你真得佩服他,」費奇說,「不知怎麼,他知道我對這事完全知情。所以他昨天冷不防過來,你知道,告訴我說他要開除德裡斯科爾姑娘,還警告我說這裡可能藏著一樁醜事。」 「不行!」斯通納說。他抓著搖椅皮扶手的手疼了起來。 費奇繼續說:「據勞曼克思講,經常有學生抱怨,還有些城裡的居民,說好像總看見有男人出入她的公寓——明目張膽,舉止輕佻——諸如此類的事吧。噢,他幹得真漂亮,他個人不反對——他非常欣賞這姑娘,事實上——但他要為英文系和大學的聲譽著想。我們理解這種必須向中產階級主流的教條俯首聽命的必要性,承認到處是學者的社區應該是反對清教倫理的叛逆者的避風港,最後說,現實些講,我們也無可奈何。他說希望這事先拖著,到這個學期結束時再說,但他懷疑自己能否辦得到。而且這婊子養的自始至終都知道我們絕對互相通過氣。」 斯通納喉頭一緊,都說不出話來。他含含糊糊地咳了兩下,試了試自己的聲音,仍然穩定平緩。「當然,他的用意非常清楚。」 「我想是吧。」費奇說。 「我知道,他恨我,」斯通納超然地說,「可我從未想到——我做夢都沒想到他會——」 「我也沒有。」費奇說。他走到桌子旁邊,沉重地坐了下去。「我毫無辦法了,比爾。我真的無可奈何。如果勞曼克思找投訴的人,他們立刻會出現。後續的東西他絕對準備好了,你知道。如果什麼話傳到校長那裡——」他搖搖頭。 「如果拒絕辭職,你想會怎麼樣?如果我們就是拒不害怕呢?」 「他會對那姑娘下狠手,」費奇平靜地說,「而且,可能你也會貌似無意中被拖進去。這很清楚。」 「那麼,」斯通納說,「看來好像沒什麼辦法了。」 「比爾。」費奇說,然後又沉默不語了。他把頭擱在緊握的拳頭上,悶聲悶氣地說,「還有個機會。只有一個。我可以攔住他,如果你——如果德裡斯科爾只要——」 「不行,」斯通納說,「我覺得做不出來。說真的,我覺得做不出來。」 「見鬼!」費奇的聲音有些惱火。「他算計得很准!想一想吧,你能怎麼樣?現在是四月,差不多五月了,一年的這個時間你能找到什麼活兒可幹?——就算你能找到的話?」 「我不知道,」斯通納說,「有些事……」 「伊迪絲怎麼辦?你認為她會屈服嗎?不吵不鬧讓你離婚嗎?還有格蕾斯?如果你一走了之,在這個地方,對她會有什麼影響?還有凱瑟琳?你會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會對你們大家產生什麼影響?」 斯通納不發一語,內心油然而起一種虛無感,有種凋謝、敗落的感覺。他最後說:「你能給我一星期的時間嗎?我得想一想。一個星期怎麼樣?」 費奇點點頭。「至少我還可以拖他那麼久。但不能再長了。很抱歉,比爾,你是知道的。」 「是。」斯通納從椅子裡起來站了片刻,試了試腿部沉甸甸的麻木感。「我會告訴你,等我想好了會告訴你。」 他走出辦公室,踏進漫長走廊的黑暗中,步履沉重地走進陽光裡,走進外面開闊的世界,無論他從哪裡轉過身,這個世界都像一座監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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