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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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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們等待著。查理·霍格從冬天的長夢中漸漸蘇醒過來,每天練習牛拉馬車一個小時左右,直到這些牛和去年秋天一樣輕鬆自如地拉動馬車,至少是在空車的時候如此。在查理·霍格的指揮下,安德魯斯熏烤了大量數英尺長的鱒魚和許多肋條肉,以便下山和穿越草原長途跋涉的時候吃。米勒又開始帶著兩支槍——一支他自己的夏普斯槍和一支安德魯斯的小步槍——用胳膊肘夾著,到山腰去四處察看,山腰還是積著鬆軟的厚雪。待在營地的人不時會聽到夏普斯步槍的砰砰聲和小步槍劇烈的啪啪聲。有時,米勒把他的獵物帶回營地,更多的時候,獵物倒在哪兒,他就讓它躺在哪兒。在營地的時候,他的眼睛經常在長長的山谷裡掃視,在四周高起的山腰間巡看。他為了某個原因,不得不把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的時候,總是很不情願。 先前米勒拒絕了施奈德離開山谷的提議,因此施奈德一直悶悶不樂,現在心裡憋著一股無言的憤怒,很顯然他的憤怒大都是沖著米勒去的,但米勒並不在意。施奈德一開口說話,就是堅持要米勒陪他去穀口,查看一下殘剩的積雪,幾乎天天如此。每當施奈德提出要求,米勒總是不溫不火地應付著。他木無表情地跟著去,又木無表情地跟著回來。他的臉上平靜淡然,和施奈德怒氣衝衝面紅耳赤形成鮮明對照。施奈德堅持要離開山谷,但話到嘴邊就被米勒擋了回去:「還不能走。」 對安德魯斯來說,儘管米勒什麼話也沒有說,但最後幾天在他看來卻是最難熬的幾天。眼見著馬上就可以離開,安德魯斯一次又一次攥緊拳頭,手掌心全是汗。但他不清楚自己為何如此急切。他能夠理解施奈德的急不可耐——他知道施奈德想要的就是用可口的飯菜填飽肚子,讓身體睡在乾淨柔軟的床上,把積聚的欲望發洩在某個聽他使喚的女人身上。自己的欲望可能包括上面所有這一切,但他的欲望既更加模糊又更加強烈。他想回到哪兒?又想從哪兒出發?好幾次他沿著米勒和施奈德去穀口踏出的小道向前走,站在堆著厚雪的兩座山峰之間的狹窄通道面前,那兒就是進入山谷的出入口。在雪堆上方,山峰原始的棕紅色岩石直入蔚藍的天空。他極目遠望施奈德在雪地裡踏出的露在外面的壕溝,既深又窄的壕溝彎彎曲曲,他一眼不能望穿壕溝,看到外面的曠野。 米勒不動聲色,他們只能絕望地等待著。即便樹林裡陰影下的雪塊開始融化,變成一條小溪流經他們的營地,他們依然等待著。他們一直等到4月末。然後有一天晚上,米勒在營火前突然說道:「晚上好好睡一覺,我們明天裝車,離開這兒。」 他說完話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接著施奈德站起來跳躍高呼。他拍了一下米勒的後背,轉了三四個圈,大笑著一句話也沒有說,然後又拍了一下米勒的後背。 「我的天,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的天,米勒!你這傢伙還真不錯,對吧?」他繞著小圈兜了好幾分鐘,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對其他人說著沒頭沒腦的話。 米勒宣佈撤離,緊接著一陣歡欣鼓舞之後,安德魯斯感到一種異樣的悲傷襲上心頭,這悲傷像是來自對這地方的留戀。他看著黑暗中一小團營火歡快地燃燒著,然後視線越過營火,看著遠處黑暗的地方。那邊是山谷,他對山谷已經了如指掌了,雖然他看不見,但他知道山谷在那邊。那邊有正在腐爛的野牛的屍體,他們費時費力流血流汗,就是為了得到野牛皮。一垛垛野牛皮也在黑暗中堆著,只是他看不見,明天他們將這些野牛皮裝上車,離開這個地方。他感到自己再也回不到這裡,儘管他知道他還會和別人一起來到這裡把那些未能帶走的野牛皮運走。他隱約感到自己把什麼東西遺留在了這裡。這些東西或許對他來說十分重要,假如他能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那天晚上,營火熄滅以後,他一個人躺在披棚外的黑暗中,讓料峭的春寒穿過衣服鑽進肌膚裡,最後他終於睡著了,但夜裡醒來好幾次,睜眼望著沒有星星的夜空。 早晨晨光初露,施奈德把他們叫醒。為慶祝這最後一天的到來,他們決定喝光剩下的所有咖啡,這些咖啡他們已經儲存了好幾個星期了。查理·霍格把咖啡燒得又濃又黑。以前喝的都是咖啡渣煮的咖啡,淡如清水,現在咖啡的清香苦味鑽進了他們的大腦,讓他們的身體力量倍增。他們把牛套上馬車,牽到一塊空地上,那裡牛皮一捆一捆地堆得老高。 安德、施奈德和米勒把大捆大捆的牛皮推到車廂裡的時候,查理·霍格打掃營地,把烤魚、烤肉和其他一系列東西裝進大柳條箱裡,整個冬天大柳條箱都在營地旁邊,用帆布蓋著。長期吃獸肉和魚肉,三個人都體力不支,他們奮力搬運牛皮捆。六個大捆兩個兩個地放在車廂底部。在這六捆上面,這三個人想辦法再放六捆,因此綁在一起的牛皮有一人多高,超過了馬車的側板。儘管他們累得氣喘喘吁吁頭暈目眩,米勒還是催促他們在十二捆牛皮上面再加六捆,最後牛皮比查理·霍格坐的彈簧座位還要高出十到十二英尺,晃晃悠悠地保持著平衡。 「太多了。」施奈德把最後一捆牛皮推到位後喘著氣說道。他喘著粗氣,臉上滿是塵垢和煙灰,比他淡顏色的頭髮和鬍鬚要灰白一些。他離開馬車,看了看高聳的野牛皮,「這根本下不了山,一旦離開平地,就會側翻過來。」 查理·霍格在馬車旁整理一堆東西。米勒把能找到的繩子收集起來。他沒有回答施奈德的話。他把零碎的繩子結在一起,開始把繩子扣在側板頂部的角撐板和索環上。 施奈德說:「把它們捆綁在一起更糟。這輛馬車根本拉不了這麼重的東西。弄斷了軸,怎麼辦?」 米勒把繩子從牛皮堆頂上扔過去。「下山的時候我們會穩住它,」米勒說,「如果我們小心點兒,車軸會撐住的。」他停了一會兒,「我想我們應該帶點貨真價實的東西回屠夫十字鎮,讓那些人大吃一驚。」 他們把牛皮綁在馬車上,能綁多緊就綁多緊,牛皮被壓扁了,抵在馬車的側板上,側板凸在了外面。牛皮綁好後,他們站得離馬車遠一點兒,看了看,然後又看了看剩下的牛皮,安德魯斯估計地上大約還有四十捆。 「還要再裝兩車,」米勒說,「今年春天晚些時候我們可以回來弄這些牛皮。我們現在差不多運了一千五百張牛皮——這裡還有三千張。總共約有四千六七百張。如果還是原先的價格,能賣一萬八千美元。」他無精打采地沖安德魯斯笑了笑,「你可以得到七千多一點兒。一冬天什麼事也沒做,還不錯吧?」 「快點,」施奈德說,「錢到手,再數不遲。我們趕快裝完,離開這兒。」 「你應該堅持分成,弗雷德,」米勒說,「那樣你會多掙一些錢。讓我們算算——」 「行了,」施奈德說,「我不會後悔的。我自己碰運氣。再說了,你還沒有把牛皮運回屠夫十字鎮呢。」 「讓我們算算,」米勒說,「如果你堅持六一分成,你可以得到——」 「行了。」安德魯斯說道。他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感到自己對米勒隱隱升起一股怒火。「我說過我會照顧施奈德的,我會另外分一成所得給他。」 米勒打量著安德魯斯,微微點點頭,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當然,威爾,你的所得隨你怎麼處理。」 施奈德滿臉通紅,憤怒地看著安德魯斯,「不,謝謝你。我只要一個月六十美元,我一直在拿這筆錢。弗雷德·施奈德自己照顧自己。別人的東西我不要。」 「好吧,」安德魯斯說,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回屠夫十字鎮,我會請你喝個夠。」 「謝謝,」施奈德認真地說,「非常謝謝你這麼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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