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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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披棚的東西和烤好的食物放在馬車高高的座位下面,四下看了看,檢查有沒有落下東西。他們一冬天都待在裡面的披棚在樹林裡看上去很小,似乎根本擔當不了它已經完成的使命。安德魯斯明白就是這裡,在今年春天晚些時候或者秋天,他們還會回來,來運走剩下的牛皮。但是在接下來的季節裡,太陽會把這個披棚曬乾,冰天雪地會把它凍裂,披棚坍塌,肢解成一塊塊碎片,直到不復存在。只剩下那些他們插進地裡的木樁,還能顯示他們曾在這裡度過漫長的冬天。他不知道披棚在風雪中腐爛、慢慢融進它下面深厚的松葉層之前,會不會有其他人見到。 他們把剩下的牛皮捆丟在原處,沒有再花力氣把它們推到樹林裡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查理·霍格把剩下的最後一點兒馬錢子堿澆在牛皮上,防止其他的害蟲在牛皮捆上做窩。米勒、安德魯斯和施奈德給自己的馬套上馬鞍。把各自的毯子和小物件用柔軟的牛皮包裹起來,捆紮在馬鞍後面。查理·霍格爬上高高的彈簧座位。米勒打了個手勢,查理·霍格大幅度地歪向堆在一起的牛皮捆一側,向後甩出長長的牛皮鞭,又敏捷地沿著牛隊一側把皮鞭帶回來。展開的牛皮鞭在頂端啪的一聲巨響,隨之而來的是查理·霍格尖細的吼叫聲:「駕!駕!」受驚的牛隊用力拉緊沉重的馬車,牛蹄深深陷進了泥裡。木軛卡在牛肩膀的肉裡,原木在牛拖車產生的拉力的作用下發出粗重的吱吱嘎嘎的聲音。剛剛上過油的車輪在車軸上轉動起來,馬車緩緩向前移動,牛隊拖著重物漸漸找到平衡點,車速也越來越快。牛皮太重,車輪的邊緣都陷到了鬆軟的泥裡,留下兩條平行的深轍,在淡綠色的草地上既黑又粗。 在穀口,雪仍然深至馬的肢關節處,但很鬆軟,儘管車轂有一半陷進濕地裡,可牛隊比較輕鬆地就走了過去。他們在穀口的頂點停了下來,谷口正好在兩座山峰之間,兩座山峰像讓他們進進出出的一扇破門的兩個巨大的柱子。施奈德和米勒下馬檢查馬車的刹車,保證刹車在下山時不致讓馬車沖得太快。在他們檢查的時候,安德魯斯回首望著一會兒就要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的山谷。從這麼遠的地方看,新長出的青草像是貼在地面的綠色薄霧,在清晨的太陽下閃著亮光。 安德魯斯無法相信這就是那個曾經讓一千頭垂死的野牛在裡面掙扎狂怒的山谷,他無法相信這片草地曾經遍地血跡,他無法相信這塊地方曾經被暴風雪肆虐,他無法相信幾個星期前這塊地方曾經被令人目眩的冰雪覆蓋,一片荒涼、毫無生機。即使在這麼遠的地方,他睜大眼睛,也能看到這塊地方到處都是黑乎乎的野牛屍體。他掉過頭去,催馬過了穀口,離開了其他人和停在頂端不動的馬車。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身後緩慢的馬蹄嘚嘚聲和馬車吱吱嘎嘎的聲音。一隊人馬開始了漫長的下坡路程。 過了穀口幾碼遠,三個騎在馬上的人下了馬,把三匹馬松松地拴在一起,他們下山的時候,讓馬跟在後面。他們還是走在秋天上山時野牛踩出的小道上,小道很鬆軟,但不像山谷的泥地那麼泥濘。因為道路鬆軟,馬車離開平地、沿著山坡向下的時候,車輪總是從小道滑到一邊去。米勒在查理·霍格的柳條箱裡找到三段繩子,把它們綁在牛皮捆的上面。馬車下坡時,三個人走在馬車旁邊,他們要比馬車高一些,和車上的貨物一般高。他們牢牢地拉住繩子,這樣當馬車在山坡上傾斜度較大時,不至於翻掉。有時小道急轉彎,馬車高高堆著的貨物搖搖欲墜,差點讓他們摔跤。他們從滑溜溜的草上滑下山坡,腳後跟戳到地裡,穩住腳步,手不停地在拉的繩子上轉來轉去。 他們下山比先前上山還要慢。牛皮高高地堆在查理·霍格身後,使他看上去矮小了許多。他筆直地坐在馬車座位上,馬車傾斜,他也傾斜,敏捷地甩動皮鞭、運用手刹,以此來調節馬車的速度。他們不時地停下來歇一會兒。人和牲口經過漫長的冬天都很虛弱,走不了多久,就得休息。 中午之前,他們找到了一塊從山體延伸出去一點兒的水平高地。高地上散落著一些小石塊,石塊縫裡長著些硬草。他們除掉馬嘴裡的馬嚼子,解開車軛,讓馬和牛吃草。在一塊寬大水平的岩石上,查理·霍格把一長條烤肉切成相等的幾份分給幾個人。安德魯斯無力地接過烤肉,送進嘴裡,但過了幾分鐘,都沒有嚼。他因為精疲力竭而胃部痙攣,一陣陣噁心。眼前有小星星忽明忽暗,他在冰冷的草地上躺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咬扯著像牛皮一樣硬的烤肉,讓它在舌頭上變軟以後再嚼。他勉強把大部分肉吞咽下去後,儘管雙腿無力,但還是站了起來,向四周瞧了瞧。山頂上五顏六色。深綠色的樹枝逐漸變淡,在樹梢成了淡黃色,那裡樹葉剛剛發芽,野漿果樹叢微露紅色和白色的蓓蕾。 纖細的白楊樹銀白色的樹皮上吐出嫩綠的新芽,整個大地上淡綠的新草把陽光反射到松樹下巨大的陰涼幽暗的地方,陰暗的樹幹在反射光線的照耀下閃著微光,光亮像是從大樹自身看不見的中心散發出來的。他想只要自己聆聽,就能聽到草木生長的聲音。一陣陣風在樹枝間沙沙作響,松樹葉相互摩挲時在竊竊私語。無數的昆蟲在草叢中躥來躥去,幹著別人看不見的活,發出窸窣的聲響。在樹叢深處,一隻不見首尾的動物腳踩嫩枝,哢嚓一聲嫩枝斷了。安德魯斯深吸著芬芳的空氣,空氣裡碾碎的松葉的味道和大樹陰影下泥土裡樹葉慢慢腐爛的香味混合在一起。 就在中午之前,幾個人又重新開始下坡的漫漫征途。安德魯斯轉過身,看了看他們已經走過的山路。小道曲曲折折,他已經不能確定來路。他抬頭向上看,朝他以為是山頂的地方看去,但是看不見。小道周圍的樹林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見他們曾經待過的地方,也估計不出他們已經走了多遠。他重又轉過身,下面的小道彎彎曲曲,望不到盡頭。他走到施奈德和米勒中間,一隊人馬開始艱難地朝山下走去。 太陽照在安德魯斯身上,釋放出他身上的臭味,也釋放出他旁邊兩個人身上的臭味。他一陣噁心,不住地把頭轉過來轉過去,想呼吸一點兒新鮮空氣。他突然想起,自從幾個月前的第一個下午他滿身沾滿牛血,在泉水裡洗了個冷水澡以後,他還沒有洗過澡,沒有洗過衣服,甚至沒有換過衣服。猛然間,他感到硬邦邦的衣服和褲子沉重地貼在自己身上,一想到它們就渾身不自在。他感到自己的皮膚一觸到衣服就收縮起來。他像受了風寒似的打了個冷戰,於是張開嘴巴,大口呼吸著空氣。下坡的路越來越陡,離平地越來越近,他的內心也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身上的肮髒。最後他變得莫名地緊張和焦慮。當大夥休息的時候,安德魯斯遠離大家坐在一邊,直挺著身子,生怕感覺到皮膚上的衣服。 下午過半的時候,隱隱傳來低低的呼嘯聲,像是大風穿過隧道的聲音。安德魯斯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施奈德在他的右邊,眼睛盯著前面搖搖晃晃的馬車,撞在了他的身上。施奈德罵了一句髒話,但眼睛並沒有離開馬車,而安德魯斯則繼續往前走,走在施奈德和米勒之間,並與他們保持相等的距離。漸漸地那呼嘯聲沉穩響亮,越來越響,安德魯斯覺得不像風穿過隧道的聲音,而是平地和山脈交接的地方,大風席捲山坡的聲音。 米勒轉過身,沖安德魯斯和施奈德笑了笑,「聽到沒有?不用再走多遠了。」 接著,安德魯斯意識到他聽到的一定是河流的聲音,冰雪融化後雪水漲滿了河道。 一想到下坡的路就要走完了,想到清涼的河水,他們就加快了步伐,精神也為之一振。查理·霍格甩響牛皮鞭,把手刹鬆開了幾英寸。馬車在顛簸的小道上晃晃悠悠,很是危險。有一次,面對三個人一側的車輪離地好幾英寸,馬車的重物失去了平衡,左右搖晃,查理·霍格一邊吆喝,一邊刹手刹,其他三個人拼命拉著手上的繩子,馬車抖動了一陣兒,才在四個輪子上停穩。有了這次經歷之後,他們前進的速度又慢了下來,但是眼看馬上就可以好好休息了,所以他們的精力仍很旺盛,一直走到通向河岸、被青苔覆蓋的、坡度變緩的平整岩石,他們才停下腳步。 在平坦的石板地基上,他們松掉繩子,伸展四肢,躺下身子。地基邊小河流淌,濺起的浪花使得石板陰涼潮濕,河流嘩啦啦地響,他們說話得扯起嗓門,才能聽見。 「沒想到現在河水這麼高吧?」施奈德大聲說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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