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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老頭離開房間後,安德魯斯又等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著肥皂,走進溫熱的水裡,蹲了下去。他把水潑在上半身,然後使勁兒擦著肥皂,欣喜地看著泥灰一長條一長條地在粗糙的肥皂下面脫落下來。他身上蟲子咬的傷口還沒有癒合,強刺激性的肥皂擦上去陣陣刺痛,但他還是儘量把肥皂往皮膚裡面擦,並且用手指在身上抓來抓去,身上留下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紅色印痕。他往鬍子和頭上擦肥皂,看著黑色的水流淌進浴盆裡。他清洗過後,身上的臭味從水裡冒了出來,他不得不捂住鼻子。

  當老頭提著乾淨的熱水走進房間時,安德魯斯光著身子,灰色的水滴在光光的地板上。他幫老頭把浴盆拖到打開的窗口。他們把水倒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水潑在街道上,立刻被泥土吸走了。

  「哇,」老頭說,「水的威力可真不小。」在他們倒水前,他已經把衣服拿上來,扔在床上,現在他指著衣服說,「希望衣服合身,大小跟你扔掉的衣服是最接近的。」

  「穿起來會合身的。」安德魯斯說。

  他更加愜意地泡在浴盆裡,並且在自己身上堆起了許多泡沫,看著泡沫在水面上漂來漂去。最後他走出浴盆,用毛巾把身上擦乾,驚訝地看著自己白皙的皮膚。他拍打自己的身體,看著紅色的條痕出現在皮膚上。然後他朝臉盆走去,老頭剛才把刮胡刀和剪刀放在那兒了。他抬起眼睛,看著歪斜地掛在臉盆上方的鏡子。

  雖然下山後穿越草原的路上,他在他們飲水的池塘和溪水邊模模糊糊地看到過自己的臉,雖然他已經習慣了臉上的鬍子拉碴和手觸摸它們及蓬亂長髮的感覺,但鏡中看到的自己還是讓他大吃一驚。他的鬍子因剛洗完澡還沒有幹,像一團團淺棕色粗線亂糟糟地纏在臉的下半部分,因此他看到自己的臉像是戴了一副面具,看上去像是其他人的臉。臉的上半部分呈棕色,比他的鬍鬚或頭髮還要黑,但沒有血色,經過風吹雪打、日曬雨淋,他的臉變硬了。他所看到的部位沒有一點兒表情,也沒有一點兒特徵。頭髮長得蓋住了耳朵,幾乎觸到肩膀。他盯著自己看了很長時間,頭轉過來轉過去,然後他從桌上拿起剪刀,開始剪掉自己的鬍子。

  剪刀不快,他舉在手上的幾縷鬍子從剪刀刀刃上滑掉了,因此他不得不把剪刀的刀刃向臉這邊側過來,半剪半削硬硬的鬍子。當他把絡腮鬍鬚剪短到跟短髮差不多長的時候,他用剛才洗澡的黃色肥皂水洗過自己的臉,然後用刮胡刀在臉上緩慢地刮起來。刮完後,他洗掉臉上的肥皂水,又在鏡子裡瞧了瞧自己。原來留絡腮鬍子的部位,現在一片慘白,在棕色前額和臉頰的襯托下令人瞠目。他活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咧嘴假裝笑了一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把下巴上的皮膚。皮膚麻木僵硬。他的整個臉變小了,並且從亂蓬蓬的頭髮裡看著自己。他又拿起剪刀,開始剪掉耷拉在臉四周像粗繩一樣的頭髮。

  過了幾分鐘,他退後離鏡子遠一點,審視自己的傑作。他的頭髮剪得長短不一,十分難看,但看上去不再像孩子一樣了。他把落在桌上的一縷縷頭髮攏到一起,握在手裡,然後從窗戶上丟了下去。頭髮在空中飄散開來,緩緩地朝地上飄落,在昏黃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微光,落到人行道和地上不見了。

  老頭給他買的衣服粗糙,不合身。衣服雖然粗糙,但很乾淨,這給他增添了活力,有了一種雅致的感覺,這種感覺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了。黑色的褲子是細平布做的,有一條清晰的折縫,他把褲腿卷到硬邦邦的新皮鞋上,解開沉沉的藍色襯衫上面的紐扣。他走出房間,在米勒和查理·霍格房門前的走廊上停了下來,聽到裡面傳來潑水的聲音。他走下樓梯,穿過大廳,站在旅館外面的木頭人行道上。傍晚時分,熱浪滾滾,一片寂靜。

  由長短不一的廢木料拼成的人行道經過一冬天已經彎曲,許多木頭在橫著的兩端向上翹起,因此安德魯斯穿著新鞋走路的時候得特別小心。他上下看了看街道。旅館的左邊,也就是小鎮的東面,一大片寸草不生硬實的泥地在黃昏的陽光下閃著亮光。安德魯斯想了一會兒,記起這地點原來有一個大的軍營帳篷,是喬·朗理髮店的所在地。安德魯斯轉身,悠閒地經過旅館,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走過一個半裸的窯洞,被遺棄的窯洞坍塌下來。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馬車行。在黃昏的馬房裡,把他們帶進屠夫十字鎮的那兩匹馬正在食槽前大聲地慢慢咀嚼著。他剛想走進馬房,但停住了。他緩慢轉過身,回頭朝旅館走去。到了旅館,他倚在門框上,一邊審視著眼前的屠夫十字鎮,一邊等米勒和查理·霍格下來,好一起走。

  太陽西沉,彌漫開來的巨大光亮照著屠夫十字鎮上空的灰霧,使得屠夫十字鎮房屋的輪廓顯得柔和起來,這時米勒和查理·霍格走出旅館,和在人行道上等著的安德魯斯會合在一起。米勒臉上的黑鬍鬚刮光了,在魁梧的肩膀上看上去既白又大,安德魯斯不無吃驚地看著他。除了衣服破破爛爛滿是污垢以外,他看上去差不多和幾個月前安德魯斯在傑克遜酒吧第一次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是查理·霍格的變化異常大。他的絡腮鬍子已經用剪刀剪得不能再短了,但很顯然米勒沒敢用刮胡刀給他剃胡茬。查理·霍格的臉不再像以往一樣精瘦幹練,現在他的臉瘦長、輪廓模糊、臉頰深陷,雙眼凹進去、雙目無神,嘴角鬆弛,牙齒發黃、有的牙齒斷了,嘴唇不停嚅動但沒有發出聲音。查理·霍格呆呆地站在米勒旁邊,雙肩下垂,右腕的殘肢露在衣袖外面。

  「快點,」米勒說,「我們得找到麥克唐納。」

  安德魯斯點點頭,三個人從木板人行道上,走到滿是灰塵的街道上,斜穿過街道,朝傑克遜酒吧低矮狹長的正門走去。米勒在前,安德魯斯殿后,他們一個接一個走進狹長低矮的酒吧。酒吧裡空蕩蕩的。掛在落滿灰塵的椽子上的六七盞提燈,只有一盞是亮著的。昏黃的燈光和從前門透進來的亮光聚在一起,把酒吧罩在一大片平展的黑影裡。木板吧臺上有一瓶威士忌,喝了一半,旁邊有一隻杯子。

  米勒踱到吧台跟前,在上面重重地拍了一下,震得空杯子搖搖晃晃地跳動起來。「喂!」米勒喊道,接著又喊了起來,「喂,夥計!」沒有人應答。

  米勒聳聳肩,抓住威士忌酒瓶瓶頸,把杯子差不多斟滿了。「拿著,」他對查理·霍格說,一邊把酒杯推給他,「免費的。」

  查理·霍格站在安德魯斯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動威士忌。他的眼睛轉向米勒,又回來看著威士忌。接著他似乎是撲向吧台一樣,腳下還算利索,沒有摔倒。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酒杯,酒潑灑到了手上和手腕上,然後迫不及待地把酒杯遞到嘴邊,頭往後一仰,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慢點,」米勒說,同時抓住他的殘肢搖了搖,「你好長時間沒有喝了。」

  查理·霍格甩開他的胳膊,仿佛米勒的手是他的光膀子上的一隻蒼蠅。他把空杯子往吧臺上一放,兩眼淚汪汪的,大口喘著氣,好像剛剛跑了很長一段路程似的。接著他緊繃著臉,臉色蒼白,他屏住氣,過了一會兒,然後幾乎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趴在吧臺上,上半身越過吧台,吐在了吧台後面的地上。

  「喝得太猛了,」米勒說,「我跟你說過。」他又往杯子裡倒了一點威士忌,僅有一英寸高,「再試試。」

  查理·霍格一飲而盡。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沖米勒點點頭。米勒又倒了一點兒,酒瓶差不多空了。他等查理·霍格又喝了一點兒,然後把酒瓶裡的酒全部倒進杯子裡,把空瓶往吧台後一扔。

  「我們去看看其他房間有沒有人。」他說道。

  米勒領頭,他們三人又一個接一個走進通向緊靠吧台的大廳的門裡。大廳很暗,只有牆上很高地方的狹小窗戶透進一點昏黃的光線。許多桌子都是空著的,只有兩張桌子前有人。大廳那邊的一張桌邊坐著兩個女人,她們抬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三個人。安德魯斯朝她們走了幾步,黑暗中仔細打量著她們,她們也木然地盯著他的眼睛。安德魯斯移開視線,看著別的地方。在另外一張桌前坐著兩個男人,兩個人看著他們仨,然後繼續低聲交談。其中一人穿著白襯衫,系著圍裙,他身材矮小肥胖,留著濃密的小鬍子,圓圓的臉在昏暗中閃著亮光。米勒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過粗糙的地板,站在那張桌子旁邊。

  「你是酒吧夥計?」米勒問小個子男人。

  「是的。」小個子男人說。

  「我想找麥克唐納,」米勒說,「他在哪兒?」

  「從未聽說過麥克唐納。」酒吧夥計說,然後又轉向他的同伴。

  「他是過去這裡的獸皮收購商,」米勒說,「他的辦公地點就是鎮外的小河邊,他的全名是J.D.麥克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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